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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明作家資料庫

    張慶國

    作者:主編 編輯: 文章來源:滇池編輯部 時間:2016年06月04日 點擊: 加入收藏 】【 字體:

    張慶國

    張慶國創作簡歷

     

    小傳


     

    張慶國,云南昆明人,1956年月10月生于昆明,1983年云南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2003年中國作協魯院高級研修班(主編班)結業。云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昆明作家協會主席,《滇池》文學雜志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云南文學院連續7年受聘作家,云南省影視創作指導小組專家。從1982年起,在北京、上海、天津、南京、廣州、成都、福建、海南等地發表和出版小說及其它文學作品400余萬字。


     

    主要作品篇目


     

    一 中篇小說

    《桃花燦爛》(2003年第12期北京《人民文學》)

    《疾風纏綿》(2006年第4期北京《人民文學》)

    《黃金畫家》(2007年6月北京《人民文學》)

    《金錢游戲》(1993年4期北京《十月》)

    《鑰匙的驚慌》(1995年第4期北京《十月》)

    《生意人馬波》(1996年第4期北京《十月》)

    《黑暗的火車》(2000年第2期北京《十月》)

    《無事生非的雨季》(2003年第5期北京《十月》)

    《意外》(2004年第2期北京《當代》)

    《意外》(2004年1期北京《當代》)

    《子彈》(2005年第4期北京《當代》)

    《灰色山崗》(1989年第5期廣州《花城》)

    《巴町神歌》(1991年5期廣州《花城》)

    《水鎮蝴蝶飛舞》(1996年第2期廣州《花城》)

    《傷心之城》(2000年第1期云南《大家》)

    《彈鋼琴的鼠縣女孩》(2002年第3期云南《大家》)

    《暗箭》(2005年第5期云南《大家》)

    《完美的爆炸》(2003年第11期福建《福建文學》)

    《布萊克之謎》(2003第5期廣州《廣州文藝》)

    《月光如夢》(1992年第5期成都《青年作家》)

    《如風》(2011年1期武漢《芳草》)

    《如鬼》(2011年4期南京《鐘山》)

    《如戲》(2011年5期《中國作家》)

    《錯字案》(2011年4期《十月》)

    《羞恥》(2011年2期《當代》)

    《殺牛迷局》(2012年5期《中國作家》)

    《馬廄之夜》(2014年3期《人民文學》)


     

    二 長篇小說

    《玫瑰的翅膀》(2002年第三期北京《十月》)

    《天高地遠的溫柔》(2004年第四期北京《中國作家》)

    《卡奴亞羅契約》(2008年4期《十月》)


     

    三 其它

    另有短篇小說、散文、文學評論、文學隨筆、報告文學等作品八十余萬字散見于北京《當代》和《青年文學》、天津《天津文學》、上海《萌芽》、海南島《天涯》、成都《青年作家》,以及《文藝報》《文學報》《人民日報》《中國青年報》等各類報刊雜志,有電視劇和電視紀錄片作品多部,任撰稿、制片、編導等。


     

    四 轉載及選載

    中篇小說《金錢游戲》曾為北京《中國文學選刊》轉載

    中篇小說《金錢游戲》曾入選中國文學出版社《中國文學新佳作集成.中篇小說卷》一書

    中篇小說《黑暗的火車》曾為天津《小說月報》轉載

    中篇小說《黑暗的火車》曾為北京《作家文摘》報分四期全文連載

    中篇小說《黑暗的火車》曾入選中國作協創研部編輯,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2000年中國中篇小說精選》一書

    中篇小說《黑暗的火車》曾入選安徽文藝出版社《2000年中國中篇小說選粹》一書

    中篇小說《傷心之城》曾為北京《中華文學選刊》轉載

    中篇小說《彈鋼琴的鼠縣女孩》曾為天津《小說月報》轉載

    中篇小說《桃花燦爛》曾為天津《小說月報》轉載

    中篇小說《如風》為《新華文摘》《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月報》《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轉載。

    中篇小說《如鬼》為《小說月報》轉載

    中篇小說《羞恥》為《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和《作品與爭鳴》轉載

    中篇小說《錯字案》為武漢《傳奇文學》轉載

    中篇小說《馬廄之夜》為《中篇小說選刊》和湖北《長江文藝·好小說》轉載

    長篇散文《我為什么攀登高黎貢山》為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中國西部人文地理》選載

    中篇小說《子彈》2005年10月為南京某報全文連載,12月被北京《作品與爭鳴》轉載,并被北京、上海、深圳多家報紙推薦評介。

    長卷散文《烏蒙會館的發現》出版后,引起社會廣泛好評,云南電視臺1套、2套兩次專題采訪、昆明電視臺一次專題采訪、云南人民廣播電臺一次專題采訪、昆明人民廣播電臺一次專題采訪并播出全書、《云南日報》、《春城晚報》、《昆明日報》、《都市時報》、《云南信息報》、《生活新報》均作采訪和報道。《烏蒙會館的發現》書中所寫的云南會澤縣因此在全省出名,成為今天的云南旅游重地。


     

    五 圖書

    長篇小說《玫瑰的翅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2年5月)

    長篇小說《天高地遠的溫柔》(北京群眾出版社,2004年11月)

    中篇小說集《水鎮蝴蝶飛舞》(云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7月)

    中篇小說集《傷心之城》(云南民族出版社,2004年10月)

    中篇小說集《黑暗的火車》(云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8月)

    長卷散文《烏蒙會館的發現》(云南民族出版社,2000年7月)

    長卷散文《烏蒙會館的發現和重訪》(云南美術出版社2007年6月)

    長卷散文《身體在歌唱》(2013年8月,新疆音像出版社)

    長卷散文《百年拓東》(云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12月)


     

    六 獲獎

    中篇小說《黑暗的火車》獲北京2000年“第七屆十月文學獎”

    中篇小說集《水鎮蝴蝶飛舞》獲“2000年云南文學藝術政府獎文學作品二等獎”

    長篇小說《玫瑰的翅膀》獲2003年“云南文學藝術政府獎文學作品二等獎”

    長卷散文《烏蒙會館的發現》獲2001年“昆明市首屆好圖書獎”

    長篇小說《玫瑰的翅膀》獲2002年首屆“昆明茶花藝術獎文學作品金獎”

    長篇小說《天高地遠的溫柔》獲2004年第二屆“昆明茶花藝術獎文學作品金獎”

    中篇小說《子彈》獲2006年第三屆“昆明茶花藝術獎文學作品金獎”

    長篇小說《卡奴亞羅契約》獲2010年第五屆“昆明茶花藝術獎文學作品金獎”(連續四屆榮獲金獎)

    2006年獲云南省委“文學藝術四個一批突出貢獻獎”。


     

    錯字案

     

    張慶國

     

    我不想把事情看得一團漆黑,開導我凡事朝好處想的馬師傅,反倒自己把白城看得一團漆黑。他在白城的所有文字中都發現錯字,圖書和報紙雜志就不說了,那些印刷品,即使不是我們印刷廠印的,也多少與我們的職業有關,發現圖書和報紙雜志上的錯字,馬師傅除了慚愧,無話可說。我說的錯字是指商店招牌、廣告單和廣告牌上的字,馬師傅對這些錯字很反感,下班就朝街上跑,到處提意見,錯字包括打錯的標點符號,見一個滅一個,好像市長付錢讓他校對整座白城。

    馬師傅鬧笑話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會被同事議論幾天。這次的事也是發生在街上,人家說他收到塞來的廣告單,低頭發現錯字,勃然大怒,拔出一只筆,用筆頭敲打著廣告單說,八個錯字啊,太不像話了,不信我標給你看。說完就蹲到人行道邊,在那張印了大胸美女的廣告單上寫寫畫畫,麻利地標出幾個校對符號。結果可想而知,馬師傅站起來時,發廣告單的姑娘已經跑遠,在街對面的洶涌人流中忙碌了,行人匆匆來去,沒有人知道馬師傅為什么生氣。

    笑話歸笑話,議論幾天就過了,沒有人往心里去。再臟的水,潑到五月滾燙干燥的水泥地上,也會很快蒸發,我卻為馬師傅抱不平,難過了好幾天。我是馬師傅惟一的朋友,也可以說他是我惟一的朋友。我有心事只會找他講,我發任何牢騷,他都會耐心聽,并取下老花鏡,把手中的校對稿擺到桌上,和藹地微笑著,鼓勵我一吐為快。完了他會安慰我,從校對室小方桌的另一頭伸過手來,拍拍我的手背說,小伙子,多往好處想,不要把所有事看得一團漆黑。

    他對我很關心,慈祥如父,我也就時常為他擔心,怕他操勞太多,身體吃不消。一個月后,事實再次證明,我的擔憂是有道理的。

    那是星期天,我去找正在戀愛的姑娘約會,坐在公園花香輕搖的游廊里等一小時,接到的竟然是分手短信,氣得火冒三丈。分手不可怕,現在亂成一片,戀愛分手太多,男的另尋新歡,女方擇了高枝,毫不奇怪。可怕的是昨天她才說親愛的我想你,明天公園見面好嗎?今天我心花怒放地跑去公園,她卻來短信斷交,玩笑開得過分了。

    那天我氣得抱頭嘔吐,一陣干噎。忽然馬師傅出現,他從天而降一般,站在我面前,摸一把我的頭說,生病啦小伙子?聽到他熟悉的聲音,我頓時全身溫暖,下巴發酸,眼里滾出淚水。

    奇怪的是一向對我格外關心的馬師傅,那天竟然沒有發現我掉眼淚,他在我身邊坐下,扭頭朝游廊外面看,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我抹一把眼淚,試探地問,馬師傅來公園玩嗎?

    玩?人都要氣死了!他提高聲音憤怒地說,這個公園,錯字太多了啊,真不像話!我帶你去看看。

    我沒有完全清醒,還沉浸在突如其來的失戀悲傷中,敷衍了事地問,錯字?這么好的公園里會有錯字?我不信。

    我的話讓馬師傅誤會了,他大概以為我懷疑他眼力不濟,猛地站起來,撇下我朝前急走。我追上去,他已跨出陰涼的游廊,頂著五月的烈日悶頭亂躥了,搞得我很內疚。那天我一路小跑,追著他繞遍整個公園。他邊走邊停,指指點點,在三塊游園須知和五塊小商店招牌上,找出不少錯字,感慨地說,每個地方都有錯字,害人得很啊!

    管他呢,我說,馬師傅你年紀大了,下班就好好休息吧,現在錯字太多,你要管也管不過來。

    年紀怎么啦?馬師傅不高興了。

    我知道說漏了嘴,急忙換一個話題問,馬師傅你不是在街上找錯字嗎?怎么跑公園來了?

    街上我煩了,馬師傅怒沖沖地說,來公園吸口新鮮空氣,又見到錯字,真要被氣死啊!

    以前馬師傅只在街上找錯字,現在跑公園來了,這還有完嗎?可你要跟他爭論,更沒有完。我只好沉默,送他一個苦笑。這時,我的手機響了,女朋友良心發現,發短信表示歉意。她說對不起,祝你幸福,另外找到真愛。可惜她把幸福的福,寫成副,道歉就變得有幾分滑稽了。


     


     

    馬師傅是印刷廠的校對工,我也是。我二十五,他五十,年齡差他一倍,再過五年,他就可以退休,安享無所用心的生活。我們成為無話不說的朋友,原因是馬師傅凡事都往好處想,我遇事都朝壞處看。沒有馬師傅開導,我的灰暗心情,恐怕會惹出亂子。

    馬師傅除了錯字,什么事都能原諒。我上班校對錯字,不敢馬虎,走出印刷廠校對室,就不管那么多。我著急的事是談戀愛,幾次戀愛一談就崩,好像我是一個錯字,總被白城的姑娘刪除,心情怎么會好?

    這種事不能著急,馬師傅安慰我說,你不是錯字,姑娘才是,盡管放心。

    姑娘看不上我,怎么她倒變成錯字了?我不懂。

    馬師傅神秘地笑了笑說,小伙子啊,你真是老實。錯字要去找,不找怎么會發現呢?姑娘也要去找,不找怎么會有老婆?找對象好比找錯字,只要有心,總會找到的,你是印刷廠校對工,專門找錯字的人哦。

    我哈哈大笑,心情像白城的天空,晴朗而明亮了。

    把姑娘與錯字相聯系,是馬師傅的偉大發明,有這種理解,人生就寬廣得多。錯字有多種,大錯或小錯。小錯無關痛癢,睜只眼閉只眼算了。失去一個類似于小錯的姑娘,比如把我哄騙到公園,卻發短信來要分手的那個女孩,無所謂。其實她過了一天又來短信,求我原諒,要跟我見面,我馬上表示拒絕。她長得不怎么樣,愛穿鼓脹的廉價裙子,打扮土氣。她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普通錯字,我不在乎,我早從那天下午的可笑悲傷中解脫了。我像馬師傅,發現白城錯字很多,美女如云,已經信心大增。


     


     

    現在,我要說的是大錯,至關緊要的錯字。不是說姑娘,老說姑娘太俗。我們這些印刷廠校對工,文化不高,境界卻不低,整天讀書看報,再笨也會被教化得高尚,至少不會只談女人。我要說的錯字是一個生死攸關事件。馬師傅在一份撿來的重要文件中,發現幾個錯字,那幾個錯字有可能給我們這座城市帶來重大失誤,很危險。馬師傅把那份文件鄭重其事地擺在我面前,深深吸一口氣,慢慢坐下。他不是生氣,是害怕和激動,滿臉冒汗,嘴唇發顫。我受了感染,胸口一陣猛跳,白城的所有美麗姑娘,馬上從眼前消失。

    那是一份用藍色封面裝訂起來的文件,光滑的封面有些殘缺,邊角略微卷曲,上面印了《白城殺人坡街道辦事處十年發展規劃》。

    先介紹一下殺人坡。

    我們廠的人,最近都在議論殺人坡,因為我們就要從城里搬走,遷往郊外的殺人坡,城里的工廠原址,要賣給房地產公司。很多人欣喜若狂,對新生活充滿期待,也有少數人不滿。不滿的原因是殺人坡太遠,地名也不好聽。我就是少數不滿的人之一。我不信鬼不信神,對難聽的地名并不太在乎,可殺人坡那個地名不是難聽,是惡心。聽說那個地名清朝就有了,早年官府常在那里處置獄犯,砍頭什么,老鴰滿天飛。我當然知道幾百年早翻過去了,殺人坡現在鳥語花香,已變成白城郊外的鮮花種植基地,可還是惡心。

    馬師傅很樂觀,對未來的殺人坡新生活充滿期待,他開導我說,住在鮮花叢中有什么不好?

    我搖搖頭,不想爭辯。

    馬師傅接著說,你想想,我快干一輩子了,住印刷廠的老房子,才四十平方米。搬到殺人坡可以分八十平米,每人還有三萬塊錢的裝修補貼。

    我說,路太遠,找女朋友不方便。

    馬師傅說,不要把事情看得一團漆黑,你在廠里沒有房子對吧?搬到殺人坡,你也可以買房子,才三千塊錢一平米。

    我哪里去找幾十萬?

    沒有錢可以賣掉,一平米賺千把,加上裝修補貼的三萬塊,你白白賺好幾萬有什么不好?

    道理簡單,賬也不難算,可我就是不感興趣。

    不過,現在我要說的不是房地產,不是賺多少錢,說賺錢也俗。現在我要說的是一份文件,那天晚上,桌上放著那份藍色封面的文件,馬師傅滿臉嚴肅,我知道出了大事。

    那份文件有錯字。

    首先封面有錯,那份文件的重要性,馬師傅說了不算,我說也不算,文件自己會亮明身份。它的藍色封面上,除了標題,左上角端正地印了兩個二號黑體字:絕密。這就是身份。絕密不用解釋,間諜片偵探片黑道片,任何人都看過,那些黑衣人、緊閉的門窗、保險柜密碼、擦肩而過的男女和一路狂奔的汽車,說的都是絕密。可是絕密的密字錯了,變成甜蜜的蜜,要命!甜蜜的東西,帶去會女朋友,卿卿我我熱乎一陣,搞丟了不知道,有可能。

    翻開,里面兩個標題有錯,一個人名有錯,五個地名有錯。我和馬師傅反復研究,前后對照,又找出兩個數字錯誤。萬元的萬字掉了,八千萬元變成八千元,那不要命嗎?殺人坡是白城很大一片地區,幾十萬人,一份白紙黑字的規劃發下去,結果地名錯了、人錯了、錢數錯了,剩下的還有什么?

    哪里撿來的?我問馬師傅。

    街上,從收廢紙的車子上掉下來,我撿到的。

    絕秘文件怎么變廢紙了?應該用碎紙機銷毀。我們校對室,校過重要材料,清樣要用碎紙機銷毀,難道他們不懂?

    這就是問題,馬師傅在桌上輕輕敲了一拳說,大錯啊!

    那天晚上,我和馬師傅把校對絕秘文件當正式工作,半夜悄悄跑校對室,自己加班去了。家里不嚴肅,有些婆婆媽媽,就像把絕秘的秘改成甜蜜的蜜。

    夜已經深了,走道上躥進一陣風,把半開的辦公室門猛地合上,巨大的轟響有力地搖撼著老舊的車間辦公樓,驚得我七竅生煙,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我看一眼漆黑的窗外,憂心忡忡地問,怎么辦?

    錯字標出來,馬師傅說,下步的事我還不知道。


     


     

    我和馬師傅,面對那份錯字太多并注有絕密二字的文件,苦惱了好幾天。標出錯誤寄走,丟失怎么辦?再說,絕密文件也不能隨便郵寄,這是我提醒的。馬師傅最初想的就是郵寄,夾一封信,寄走了事。遍布白城的錯字,像一群被人拐賣的孤單孩子,正等著馬師傅去解救,他耽誤不起,想趕快脫手。我認為那樣太草率,告訴他只能先寄信,文件暫時留在手里。可單單寄一紙短信,也不妥,我們算什么?憑什么給人家寄信?如果人家不理,我們會左右為難。如果信收不到,更為難。再說信寄給誰?殺人坡街道辦事處,誰管這份絕密文件?就算我們寄對了人,如果他想隱瞞,把信銷毀,問題更嚴重。我們找上門去,會引出麻煩。一份絕密文件,事關白城殺人坡地區幾十萬人的安全,怎么會落入我們手中?我們反被誣陷怎么辦?

    提到誣陷,馬師傅笑起來,他說,你啊,什么事都往壞處想,人家感謝我們還來不及,怎么會誣陷?

    我見得多啦,還是防一手好。

    你才二十五歲,什么見得多?把我放哪里了?哈哈!

    馬師傅大笑,我急忙捅捅他,四處張望。

    我們是在廠食堂討論。中午吃飯,食堂里很吵鬧,飯菜香味被鈔票味掩蓋。以前,印刷廠的空氣中只有膩稠的油墨味和紙的辛辣味,紙有辛辣味誰知道?印刷廠工人知道。紙漿做成紙,要加進各種化學藥水,藥水有辛辣味。辛辣味經過機器的神秘轉換,深藏在紙張的細密纖維中,變得輕弱,飄忽不定,像夢一樣,像愛情的希望一樣,別人聞不出來,我聞得出來。現在,膩稠的油墨味和輕弱的紙味沒有了,空氣里只有錢味。印刷廠工人沒有幾個錢,聞到錢味不見錢,很著急,都在打房子的主意。

    我們廠搬到殺人坡的事好像快了,就要有眉目了,所有人都要分到大房子了。可大家想的不是住,是大房子值多少錢。廠食堂里的男男女女,穿著灰色工作服,端著飯碗,圍著油膩的飯桌,都在熱火朝天講錢,算買賣房子的賬。三千塊一平米,五千塊一平米,兩千塊一平米,爭得面紅耳赤,俗不可耐。沒有人注意到我和馬師傅,沒有人知道我們高尚的心,沒有人知道我們正在為一件嚴肅的事苦惱,為白城殺人坡地區的幾十萬人操心,操碎了心啊,急死人了。

    直接出馬,馬師傅說,只能這樣了,我們把文件送去。

    我緊張地左右環顧,拉著馬師傅走出食堂。

    我覺得不對勁,不同意直接送文件去殺人坡,可東西留在手里也不對勁,更加讓人不安。猶豫了幾天,馬師傅嫌我煩,要自己行動。我慌了手腳,卻提不出更好的建議,只好跟著馬師傅去白城郊外的殺人坡找人。

    我們很久沒有出城了。馬師傅工作認真,上班很忙,下班在城里找錯字也忙,沒有時間去郊外逛。我是外縣人,在白城的印刷廠找到工作,很自豪。下班在城里花花綠綠的街上游蕩,欣賞滿街的美女,仰望越來越多的高樓,享受大城市的熱烈擁抱,就悄悄回廠里租的一間小破屋睡覺了,郊外根本不去。去郊外,看到菜地和稻田,我就有被踢出大城市的恐慌。我為白城建得越來越像外國高興,為故鄉小縣城的簡陋寒酸深感羞恥。老實說,這也是我對印刷廠搬到郊外殺人坡隱約不安的原因。

    現在,我和馬師傅要去殺人坡了,即使找不到人,送不出那份文件,考察一下殺人坡的面貌也好,說不定我會喜歡上它。我對惡心地名的成見,可以慢慢消除,對郊外的害怕,沒有足夠強大的理由,想抹掉就難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祖宗三代的事。五年前,我心亂如麻地挎一個背包,準備離開故鄉的小縣城,父親把我送到縣客車站。客車站外墻的白色冷瓷磚亮得刺眼,司機滿臉高傲,一付不耐煩的表情,售票窗口里不斷傳出大聲喝叱,父親卻被四周的匆忙嘈雜感動,

    抹一把滄桑的老臉對我說,兒啊,不要回來,遠遠地去吧,有出息的年輕人早就跑光了。去大城市,在那里找老婆,撬開那里的水泥地,把我家的種撒在下面。

    寒酸簡陋的故鄉,埋在縣城郊外的菜地和豬廄下,與我陰陽兩隔。我在白城形只影單,住了五年。夜深人靜,躺在出租房窄小的房間里,我常想起與父親鄭重分別時的場面。當時,父親一席話,曾說得我淚流滿面。如果,白城郊外的殺人坡也建得漂亮,變成一片比得上美國的現代城區了,住在那里也就很光榮,可以放心,我想父親會理解的。


     


     

    我們印刷廠是輪休制,我和馬師傅費了點腦筋,才換到同一天休息。那是星期三,我們坐郊外的公交車,穿過擁擠的白城,直奔郊外的殺人坡而去。奇怪的是,大事即將揭幕,我們卻不緊張,很放松地坐在后排座位上,面帶微笑,漫不經心地朝窗外張望。我在印刷廠工作五年,與馬師傅親如父子,從來沒有單獨跟著他去白城郊外,何況還是去白城著名的鮮花種植基地。看上去我真像一個孝順的兒子,正陪著父親去郊外賞花散心。也許馬師傅有同感,他笑得很慈祥,松弛的眼皮垂下來,幾乎把瞇得很細很彎的眼睛遮住。

    好久沒有去殺人坡了啊,馬師傅輕聲說,真想去那里看看花。

    我倒希望沒有花,我說。

    為什么?馬師傅吃驚地睜大眼睛。

    種花種菜的地方,就太像郊外了。

    郊外怎么了?有什么不好?

    郊外就是不好,種菜養豬的地方都不好,我要是市長,就把郊外的田地全部灌上水泥,不蓋樓也灌水泥,修成廣場啊停車場啊,要不修成一大片籃球場也好,租給美國的NBA用,租不了就暫時閑著,看見種花種菜的田我就煩。

    只是不能有錯字哦,馬師傅偏過頭來,壓低聲音說,我跟你相反,城里的錯字太多,郊外只是種菜種花,沒有多少字,就算有錯字,農民養的豬啊雞啊也不識字,我就不用著急了。

    馬師傅得意地笑了笑,捅我一指頭,我也笑。

    公交車費力地穿過白城的所有紅綠燈路口,彎彎拐拐地繞過城里挖得破碎殘缺的街道,終于在郊外的殺人坡站停下。我和馬師傅下車,大吃一驚。眼前黃塵滾滾,疾風卷著灰土,從一望無際的空闊中橫掃而去。無遮無擋的刺目陽光下,無數干硬的機器高高聳立,像美國電影中所向無敵的鋼鐵戰士,糊滿泥土的卡車在寬闊的空地上來回奔走,噪聲如雷,震得耳朵發麻。

    花呢?馬師傅驚叫,鮮花種植基地,怎么不見一朵花呢?

    哈哈,我大笑,這下輪到我開導馬師傅了。我安慰他說,馬師傅啊,這里要蓋高樓,要蓋我們的廠房和住房了,還要蓋大商店大酒店和銀行,不把那些爛花搞掉怎么行?你說怎么行?要不你住哪里?搭草房住在田邊?

    高大的黑影忽然把我們罩住,一輛運土的骯臟卡車蹦蹦跳跳駛來,轟隆晃蕩一下,擦著馬師傅呼嘯而過,我急忙把馬師傅抱住,拖著他跳開。

    我憤怒地撿起一塊石頭,大罵一聲,砸向遠去的卡車。


     


     

    我說出爛花一詞,馬師傅就板起臉。粗暴的運土卡車救了我,我拖著馬師傅躲開卡車,他就把我的錯話忘記了。想到寬大嶄新的住房,馬師傅轉怒為喜,嘿嘿笑起來。我們頂著無遮無擋的烈日,冒著滾滾黃塵,艱難地閃來閃去,躲避著一輛又一輛橫沖直撞的運土卡車,在一望無際的空闊中走了很長一段路,沿路說很多話,拼命想象殺人坡美好的未來,心情漸漸明朗了。

    說話間,殺人坡街道辦事處大樓離我們越來越近。

    那幢大樓很容易找,太容易了,隔著無比空闊的建筑工地,老遠就能看到那幢威嚴巍峨的大樓。它有土紅色的外墻,遠看很像照片上的澳大利亞大堡礁,也像美國的總統山。我們隔著老遠就能看見它,是因為大樓前面近幾公里的土地已經鏟平,殺人坡一帶的大半農村房子、樹和草、包括馬師傅想象中鮮花搖曳的風景,都被連根拔除,孤伶伶的街道辦事處大樓傲然挺立,俯瞰著掃蕩一空的大地。

    我們來到大樓前,畏縮地站住。

    大樓很新,非常豪華,平整的樓頂由一排粗壯的圓樁強力支撐,很容易讓人想起北京城的人民大會堂,只是顏色不同。我的記憶中,北京的人民大會堂好像是淺灰色,殺人坡街道辦事處外墻是土紅色。土紅色不是土墻,也不是刷上去的涂料,是土紅色的花崗巖。幾面外墻和樓前的一根根圓柱,都用光滑閃亮的土紅色花崗巖鑲成,氣壯山河。壓得我害怕,心里發抖,腿發軟。

    看得出來,馬師傅也害怕了。他長我幾十歲,同樣緊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猶猶豫豫地站著,縮起脖子,避開目光,扭頭朝身旁的空地看,把裝有那份文件的塑料袋抱起來,緊貼在胸口。

    大樓前面有很寬的院子,院子里停滿豪華轎車,院子中間有一個圓形水池,水池正中矗立著一個不銹鋼雕像,雕像是一匹高高躍起的馬。我認為這個雕像盡管俗氣,想法卻很好,有氣勢。不足之處是馬的制作非常失敗。不銹鋼敲打成的馬會好到哪里去呢?猛然看去,它不像馬,因為身子短,腿太細,腦袋小,倒像一只被卡車嚇驚的羊。

    這只羊給了我和馬師傅勇氣。

    大樓院子前面有很寬的門,門前有亮著紅燈的不銹鋼自動柵欄,保安穿黑色制服,戴著鋼盔,打扮得像比警察還像警察,我卻知道他們不是真警察。就像院子里的那個雕塑,打扮成烈馬,其實是溫順的羊。更重要的是,門前的不銹鋼自動柵欄沒有全部合上,開著一半,很多人出出進進,無所顧忌地大聲打招呼,沒有人注意到我和馬師傅。

    我們遲疑一下,朝門前走去。

    馬師傅低聲問,辦事處的領導叫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是說官職,應該叫主任吧?

    可能叫主任。

    記好,如果保安盤問,我們就說是主任的親戚。

    我不敢回答,因為已經來到門邊了。

    我們故作鎮靜地靠進大門,憋住氣,硬著頭皮走進院子,保安對我和馬師傅視而不見,我大為驚喜。

    我們順利上樓。

    樓內的奢華不用說,再說就俗,要說的是繁忙。寬敞的辦事處大樓里,上下一片繁忙和緊張,很多人跑上跑下,滿臉汗水,吵吵鬧鬧。我們攔住一個打掃衛生的中年女人,打聽主任辦公室,很快上到四樓。

    四樓很安靜,主任辦公室開著一半門,我們探一下頭,看不到人。

    馬師傅在門上敲了幾下。

    一個女人忽然在門后出現,嚇我一跳。

    這個女人很瘦,穿一身黑色套裙,顯得更瘦,頭發燙得很卷,干硬地四處散開,好像被外面工地上的風吹亂。

    找人嗎?她問。

    她說的是鄉下口音,白城郊區口音,我皺起眉頭。

    我們是親戚,馬師傅說,主任的親戚。

    我手心冒汗,不敢出氣。

    女人的臉上堆起笑容,她熱情地說,陳主任出去一陣了,可能很快回來,你們進來坐好嗎?

    這時,我聽到身后有響動,回頭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面前。

    站在門里的女人說,噢,陳主任來啦。

    馬師傅轉過頭,朝站在身旁的陳主任笑了笑,挺直身子,保持鎮靜。我身不由己地退到門上靠著,嚇得幾乎尿褲子。不是害怕,真不是,我是羞愧。馬師傅啊馬師傅,我們放棄休息,不求報酬,光明正大地幫人家的忙,有什么必要冒充親戚?搞得像詐騙。印刷廠工人地位再低,也沒有必要攀一個郊外街道辦事處的主任做親戚,這件事搞砸了怎么辦?

    陳主任三十出頭,個子中等,身子結實,肚子略微前突。他面孔黝黑,頭發散亂,額前、下巴上和鼻子兩邊全是汗珠,看得出來很忙。不過,我很快就放心了,因為他滿臉和氣,咧嘴笑著,一付謙虛而友善的表情。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說,請進請進,有什么事?

    女人還想說什么,又忍住。


     


     

    我們在陳主任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下。

    馬師傅不愧年紀大,見多識廣,會應付場面。他在沙發上坐下,搶先認錯,哈哈笑著對陳主任說,剛才,我們還說是你的親戚,對不起啦,只是為了方便見到你。

    陳主任笑著遞上一支煙說,我理解,我理解。

    辦公室里的那個女人也笑了,給我和馬師傅送來茶水。

    陳主任拖過一把椅子,在我們面前坐下問,兩位有什么困難?

    不是我們有困難,馬師傅說,我們是來幫你們解決困難的。

    你們是什么單位的?陳主任問。

    馬師傅說,印刷廠的。

    拉業務?

    馬師傅笑著說,我們是校對工,拉什么業務?

    哦,陳主任不解地望著馬師傅。

    馬師傅打開手里的塑料袋,把里面的藍色封面文件取出來。

    也許是到了謎底揭開的最后時刻,也許是陳主任忽然抿緊嘴,表情嚴肅,馬師傅緊張了,文件取出,他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

    我趕快接上,做出解釋,說明我們的來意,并把從馬師傅手里接過的文件打開,耐心指出標示在里面的錯字。

    馬師傅緩了口氣,朝陳主任用力點頭。

    沒想到,陳主任開心地笑起來了。

    坐在陳主任辦公室窗前的那個女人走過來,朝展開在我手中的文件看一眼,也捂著嘴笑。

    不要笑,陳主任收起笑容。

    那個女人急忙退朝一邊,坐到窗前一把孤伶伶的椅子上。

    謝謝!陳主任站起來,朝馬師傅走近,緊緊握住他的手說,老師傅謝謝你!謝謝你關心殺人坡的發展。可是,怎么說呢,這份文件是錯的,我們知道,它不是正式材料,我們印出來,發現錯了很多地方,就把它作廢了。不過,你們的精神很可貴,難能可貴啊!

    我感到難為情,臉燒得發燙。

    馬師傅高興得呵呵直笑。

    陳主任松開馬師傅的手,扭頭對坐在窗前的那個女人說,信封,拿兩個信封。

    那個女人站起來,搖著黑裙子,鉆進辦公室側面的另一道門里去了。

    陳主任的電話響了,他接通電話,噢噢噢地點著頭說,好的我馬上到,馬上就到,請稍等。

    他收起電話,抹一把額頭的汗,看了我和馬師傅一眼,送上謙和的微笑,原地轉兩圈,有些不知所措。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好人,一位心腸很軟的主任。

    那個女人拿著信封出來了。

    陳主任的電話又響,他接通電話說,馬上到,不要再打了。

    馬師傅受到感動,抱謙地說,陳主任打擾你工作了。

    陳主任猶豫地揉一下疲憊的眼睛,走上前來,朝馬師傅弓下身子說,老師傅,你看是這樣,對不起了,是這樣,我還有事,要出去。工作很忙啊,是很忙,我不能留你們吃飯了,也不能聽你們的更多意見。你看我這就要出去,我對兩位的到來,再次表示感謝好嗎?

    馬師傅說,不用謝……

    陳主任說完,迅速直起身,對那個女人說,我走啦,你處理一下。

    那個女人趕緊點頭。

    陳主任朝我和馬師傅草草揮一下手說,再見。說完直奔門外,微胖的笨拙身子在門邊有力地擦了一下,一晃消失。

    辦公室里靜下來,我和馬師傅面面相覷。

    那個女人走到我們面前說,兩位辛苦了。說完,塞給我和馬師傅一人一只信封。馬師傅沒有推辭,一只信封怎么能推辭呢?也不便開口問,人家不解釋,怎么好開口問呢?他不解地看看信封,又看看我,我看看信封,也大為納悶。不過,我看出馬師傅似乎有些明白,至少領會了人家要送我們走的意思。

    我們,馬師傅試探著問,我們走啦?就不打擾你的工作了?

    那個女人說,兩位慢走。

    她再無話,也不作任何解釋,立即把我們送出辦公室,用白城郊區的鄉下口音說一聲再見,轉身回辦公室了。我們從樓上下來,心照不宣,一直保持沉默。手里的信封很薄,卻很沉重,有力地壓在我的心口。里面裝了什么?感謝信嗎?何必如此正式?也許不是信,是錢?裝兩張票子在信封里,表示感謝,是可能的。現在流行這個,早不是秘密。我從未收到裝在信封里的錢,卻聽說過。我們印刷廠,跟報紙雜志的記者打交道多,記者隔三插五收到信封,一半收入靠這個維持,我知道的。可我們不是記者,查出幾個錯字,并不會寫文章去報紙上揭發,有必要送信封嗎?信封里真的有錢?我暗暗捏一下信封,感覺里面是有錢。

    馬師傅看我一眼,搖了搖手里的信封問,是不是錢?

    我點點頭。

    我們下樓了,站在辦事處一樓的大廳里,出不是退不是。四周一片忙碌,腳步聲雜亂無章,電話聲、打招呼的聲音、見面的驚喜和分手的告別,響成一片,嘈雜聲嗡嗡回響在奢華寬敞的大廳。沒有人朝我們投來目光,沒有人覺察到我和馬師傅行蹤可疑,來路不明,更沒有人看出我們的心事。有人從我的身邊一晃而過,我發現這個人很熟悉,追著她黑瘦匆忙的背影看,認出她就是陳主任辦公室的那個女人,女秘書吧?她對我們不屑一顧,沒看見還是不屑一顧?

    打開看看?馬師傅說。

    不要……,我急忙制止他,在大庭廣眾的一樓大廳里,當著來往奔忙的眾人,公開查看信封里的錢,那不是很可笑嗎?

    馬師傅不管那么多,扒開信封口,瞇起眼睛朝里面看了看說,就是錢,兩百。

    走吧,我說,回家再說。

    馬師傅說,錢不能收,我不為了這個。

    馬師傅一貫固執,我知道勸說無用,就把手里的信封遞過去。他接過我的信封,轉身上樓。我緊跟著他,找到四樓陳主任的辦公室,只見房門緊閉,門上的主任辦公室幾個字端正而威嚴,門下一條細縫,隱約透出遲疑的光亮。馬師傅盯住門上的小牌看,一付校對工審查錯字的架勢,完了蹲下身子,把兩只信封從下面的門縫里慢慢塞進去,然后站起來,臉上露出驕傲的笑容。


     


     

    殺人坡文件的事,很快被我的愛情生活覆蓋,那件事過去兩個月,我整天想的只是一個姑娘,一個個子稍矮,蹦蹦跳跳很快樂的白城姑娘了。我在跟她戀愛,她真的愛我,愛情把我強壯而寂寞的身體填滿了。姑娘姓白,我叫她小白。她在白城一家報社工作,是廣告部文員,負責電腦打字、文字樣稿處理一類雜事,有時會來我們廠做版子。白城的幾家老報社規模都很大,自己有印刷廠,她在的那家報社很小,十多個人。報紙原屬衛生局,一年前承包給廣告公司,專登美容消息和養生保健故事,再就是登廣告,瘦身豐胸做人流降血脂治癌癥等等。廣告的真假我不管,報紙辦得怎么樣我也不關心,重要的是小白在與我戀愛。她來我們印刷廠校對室,每次我都很客氣,笑臉相迎,讓座給她,倒水給她喝,把她的事做得很好,盡量為她省心。我有目的,對白城的所有姑娘都很留心,能接近盡量接近,有機會就上。她第一次上門,咕咕咕不停地笑,無所用心,單純可愛,短裙子晃來晃去,就把我迷住了。幾來幾往,我略施小計,果然如愿以償。小白姑娘再來,老遠就盯住我,我送她微笑,她也毫不回避地用微笑回應,并迅速來到我身邊,擠著我坐下。于是,一片芳香熏得我心花怒放。

    白城的一個普通下午,愛情之花正式開放。那天,小白姑娘又來我們廠,處理完她的事,我鼓起勇氣,把她送到門口。這過分巴結的舉動,超出校對室工人的正常態度了。我們校對室也應該熱情待客,卻不負責客戶聯絡,只要任勞任怨,把工作做好就行,不必大老遠送客戶到門口。可是我不僅送她到門口,還送她下樓。我后背發熱,感覺到有好事者的目光從身后刺來。在車間大樓下面的小路上,我還聽到頭頂的三樓窗戶接連響了幾聲,肯定有人趴在校對室的窗戶邊張望,想看我的笑話。他們一定以為小白姑娘會給我臉色,讓我難堪,也一定在等待那樣的愉快時刻。他們不懷好意,我更要堅強,咬牙挺住,用愛情的勝利讓他們失望。

    我像馬師傅一樣固執,堅持把小白姑娘送到廠大門口。這樣做很危險,從車間辦公樓的校對室到廠大門口,路程太遠,變數太大。我有些緊張,身子繃得很緊,沿路幾乎不說話。小白姑娘話多,咕咕嘰嘰問東問西,還笑。讓我感到欣慰的是,她沒有表示反感,也沒有流露出驚奇。好像我應該送她到廠大門口,好像我們早就心心相印,難分難舍。好像有我在身邊,她就是白城最幸福的姑娘。

    來到廠大門口,我們必須分手了。

    小白姑娘說一聲再見,準備離開。

    我急忙問,晚上見個面怎么樣?有空嗎?

    小白姑娘站住了,咕咕看著我笑。

    我慌得改口說,如果你沒有空,另找時間也行。

    小白姑娘說,我還沒有回答,你怎么就知道沒有空?

    哈哈,我像馬師傅一樣爽朗地大笑。

    你笑什么?小白姑娘好奇地盯住我。

    我說,早知道你有空啊。

    你怎么會知道?

    我有空你當然應該有空啦。

    小白姑娘很機敏,聽懂了我的暗示,也大笑。她舉起兩條白白的手臂,原地轉一圈,裙子飄起,又輕巧垂下。她繼續笑著說,你這個人很好玩啊,人家說白城越大越冷漠,說錯了啊,你這個人很熱情很關心人的,我愿意跟你交朋友。

    如此表白,震得我幾乎窒息。

    那天晚上,我與小白姑娘在白城一家冷飲店見面。天氣很熱了,冷飲店人滿為患,都是年輕男女,都在高聲說笑,黃頭發紅頭發光頭胡須,吊帶裙耳環項鏈文身,稀奇古怪,只有我和小白姑娘安分守己,靜靜地坐在一角,面對一小片飄在玻璃碗里的燭光。小白姑娘扶著細長的飲料杯,把吸管吸得吱吱響,不時朝我眨眼睛。看得出來,她對這個意味深長的愛情之夜很滿意,深深為之陶醉,我也陶醉并深感幸運。那天晚上我們坐了很久,把幾伙瘋瘋顛顛的男女熬走,才從冷飲店出來,沿街漫無目的閑逛,欣賞白城蒼茫而去的宏偉燈火,東一句西一句瞎扯。快到半夜,走到一個空蕩蕩的十字路口,我遲疑地站住,小白姑娘也站住。街上冷清了,燈火漸稀,行人漸少,往來的車子零零散散,像迷路的蟑螂,出租車的頂燈落寞孤單。小白姑娘笑了笑,又朝我眨眼睛。我早就按捺不住,心懷鬼胎,想誘她去我的房間。我那個出租屋,窄小潮濕,屋里的床散發出腥酸渴望。如果,小白姑娘跟我回去,這個夜晚就能劃上完美句號。

    忽然,我被刀尖刺了似地一陣戰顫,怔怔地朝街對面看。只見街對面遠遠地站著一個黑影,那個黑影背對著我,抬頭盯住樓上一條高大的霓虹燈廣告。那是酒店的廣告牌,廣告牌上的霓虹燈文字有錯,燈管壞了幾條,兩個大字的偏旁熄滅了,被夜色抹去,空洞漆黑的夜空里,王宮大酒店的王宮兩個字,變成了工呂,像無法讀懂的深奧古文。

    馬師傅,我失聲驚叫。

    小白姑娘也回頭看。

    一輛出租車駛來,我急忙招手叫停,把小白姑娘拖進車去。車子迅速駛走,把馬師傅拋在車后的白城夜色中。那天晚上,打車把小白姑娘送回家,我就獨自回自己的出租小屋。我膽怯了,不再敢提冒失的建議。初次約會成功,已值得慶幸,再得寸進尺和步步緊逼,搞不好會砸鍋,前功盡棄。再說,馬師傅半夜站在街邊的身影,太讓我印象深刻。街邊的霓虹燈把他照得若隱若現,凝重而孤單,威嚴而渺小。我為自己的沾沾自喜羞愧,為自己一心求歡的色欲念頭惡心。馬師傅說的對,小白姑娘是一個可愛的錯字,我找到她了,應該高興,這是我愛白城五年得到的獎賞。可馬師傅更愛白城,他半夜不歸,站在街頭的夜色中,為掃清白城的所有錯字辛苦操心,白城給了他什么獎勵呢?給了他也不要。相比之下,我的急功近利和煩躁不安,真是很惡俗。


     


     

    一個月過去,我的陰謀還是得逞了,小白姑娘睡到了我的出租屋里。那天晚上,我才恍然明白她與我是天生的一對。她是白城人,父親病逝,母親另嫁后,與第二任丈夫經常吵鬧,無心照顧她。她成績不好,讀完職高,自己找工作,過一天算一天。我們是兩顆無足輕重的白城石子,焦渴干燥,被高樓夾縫間犀利襲來的大風卷起,摔來打去,最后滾到一起,這叫命。她認命,我更是。我試探著伸手搭到她的肩上,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壓倒在床上,像紙袋一樣戳破了。讓我的吃驚是,她比我更渴望和急切,兩條戰顫的手臂,牢牢捆住我的脖子,不愿松開。薄嘴唇微張著,噢噢呼喚,裙子掀起,身子松軟,敞開。唇上的口紅被我的親吻抹亂,額上汗水淋淋,沾了大片頭發。她把不斷抽搐的柔滑身子敞開,我也要敞開,把心敞開,告訴她我的秘密。

    我們忙累了,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此時,小白姑娘不再害羞,她平靜地坐起來,脫光衣服,躺下緊抱著我,乳房無所顧忌地貼在我的胸口,頭枕在我的耳邊,嘀嘀咕咕說話。

    我把馬師傅找錯字的故事告訴她,愧疚地說,我幫不了他,很難過啊。

    她咕咕咕笑,稍稍往后縮一下身子,好奇地看著我。

    看什么?我有些暈。

    她問,你也上街找錯字?

    我說,我陪馬師傅找過一次,跑過一家街道辦事處。

    她說,你想幫他,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這件事變得有價值。

    馬師傅做的事很有價值,只是別人不在意。

    可以領報酬的,算一份額外的工作吧。

    領什么報酬?

    你不懂?

    我搖搖頭。

    小白姑娘告訴我,白城的幾家報紙,為減少錯字率,公開在報上宣布,讀者查出一個錯字,獎勵五十元。

    五十塊錢啊?我怎么不知道?

    小白姑娘為我的驚訝得意,激動地半撐起身子,乳房輕輕搖晃,快活地說,你先掙這個錢,再教馬師傅掙,那不很好?


     


     

    白城兩家勢力相當的報紙競爭,各出奇招,做出許多承諾,承諾之一就是鼓勵讀者查找錯字并發給獎金。作為一家印刷廠的校對工,我對這件事早有耳聞,只是不知道錯字查出竟能領到報酬,而且是一個字五十塊的天價,對我來說是天價。我做了五年校對工,每天查出數百個錯字,即使減少一半,校一個錯字五十塊,我也早變成大款,能在白城買大房子了。換成馬師傅,就可以開房地產公司了。我當然是說笑話,印刷廠的校樣不是正式出版成品,錯字較多很正常。不過,現在的很多正式出版物,錯字連篇,觸目驚心,疤疤點點也太過分了。馬師傅為之痛心并奔忙操勞,原因即在于此。

    我們廠和其他印刷廠都有規定,出廠的印刷成品,錯字超出比率,校對工要受罰。不是扣五十塊的懲罰,也不是一百塊,是扣半月獎金,外加寫檢查。外國人寫不寫檢查我不懂,中國人寫檢查就很多,我們印刷廠的人寫檢查,更加古怪。寫檢查不是為了寫,是要你的命。寫短了挨罵,寫長了挨罵,老實巴交挨罵,推脫責任挨罵,承認錯誤挨罵,不承認也挨罵。印刷廠每天跟字和圖打交道,圖看得見,不用擔心,字一筆一劃很清楚,筆劃后面的心事,比白城的夜晚還深,看不見,所以戰戰兢兢,把字當鬼神拜著。從廠長下來,直到校對室主任,收到寫滿字的檢查,都不是為了讀,是拿它折磨人,讓犯錯誤的人翻來覆去寫字,嘗嘗其中厲害。我記得馬師傅教導過,他對我說,國家規定的錯字率,說好聽了是講質量,說不好聽是燒香拜鬼神。字不是字,這種東西印在紙上,寫在墻上和掛在樓上,就像女人生出了一條命,它會長大,把白城鬧翻天,也會涂脂抹粉,把人搞得和和氣氣很高興啊!

    那是從前的事了,現在,錯字滿街都是,為什么鬧成這樣?不懂。我們廠,至少從我和馬師傅手里出去的印刷成品,我敢保證錯字很少。我們管不了的那些別人的活,就讓人慚愧!我想,馬師傅痛心疾首,是丟不起這個臉,可這個臉不是他丟的,即使他有錯,丟的也是白城的臉啊!看來,名聲在外的幾家大報,也丟不起這個臉,才出高價查找錯字。這兩家報紙,一家《白城晚報》一家《白城晨報》,一個黑夜一個白天,一個月亮一個太陽,勢均力敵,各不相讓。黑白兩道也丟不起臉,都在為錯字害羞,我覺得這次白城有救了。

    我應該加入拯救白城的光榮隊伍,何況還能掙錢。一個錯字五十塊,夠我和小白姑娘在夏天的冷飲店里消費兩杯冰水了。

    我馬上行動,卻不敢驚動馬師傅,他不屑于談錢,羞于看到正式印刷品上的錯字,我只能單干。

    小白姑娘密切配合,第二天就買來一份當天的《白城晨報》。這家報紙創辦時間短,據說總編從前是卡車司機,運煤運土,混得報社總編身份,十個手指甲還是黑。這個人的手下做事雜亂,容易出錯,是可以理解的,拿它下手很合適。

    我和小白姑娘躲在狹窄潮濕的出租屋里,門窗緊閉,頂燈和臺燈都打開,在床上一頁頁攤開報紙,一本正經地工作了。對我來說,校對錯字永遠是工作,不是鬧著玩。小白姑娘有些鬧著玩的意思,干十分鐘就熬不住,咕咕笑著朝我捅指頭,想引誘我干別的。

    老實點,我不客氣地說。

    誰不老實呀?她生氣了。

    我趕緊道歉。

    她咕咕笑著,竟把一根手指伸到我的耳朵里來搗亂了。

    你呀你,她笑著說,耳朵堵了耳屎嗎?就聽不見我說話。

    聽見了呀?

    就沒聽見,她噘起仔細涂抹的嘴唇說,我的話你就沒聽見。

    我懂了,她在抱怨,認為我聽不見她的心事,就像粗淺的人,看不見文字后面的黑夜。

    我無奈,只得把報紙小心收起來,坐在床上說,我講一個笑話給你聽好嗎?有些黃色哦,聽不聽?

    她說,聽也可以的呀。

    我給小白姑娘講的笑話,不是瞎編的,確有其事。五年前剛進廠,校對室主任曾用男婦科醫生作比喻,告訴我做好印刷廠校對工的秘密。他說校對工讀書看報,不是來上課的,是找錯字。比如男醫生看婦科,扒著女病人的腿,瞧來瞧去,檢查完那個東西,除了細菌,什么也沒看見,自己的東西不會硬。這樣才對啊小伙子,你要這樣做才對。主任一邊說,一邊盯住我的褲襠,搞得我很狼狽。

    故事講完,小白姑娘躲開我的眼睛,臉色漲紅地低下頭。我嚇壞了,急忙解釋說,我們那個主任很粗,不過話說得是有道理。你想想,把小說印刷樣稿讀得淚流滿面,怎么能做好的校對工?怎么能找出錯字?

    你在罵我,小白姑娘低聲說。

    沒有啊,心疼你還來不及。

    她把頭靠到我肩上,輕聲抽泣,兩只手揪扯著床單,身子微顫。我不敢多想,抱住她一陣親吻。接下去,我就按捺不住,在床上忙亂起來。她一直在發抖,哭聲不息,手腳卻敞開,任我折騰。完事后才把我抱緊,在我的耳輪上輕輕咬一下,嚅嚅地說,你是一個好人,一個有責任心的好人啊。

    我吻她表示感謝,她把我推開,坐起來整理裙子說,接著干吧,找錯字。

    報紙揉爛了大半,不過,以我的專業水平,加上小白姑娘的配合,我們還是找出了五個錯字。


     

    十一


     

    真是一條生財之道,那家報紙太爛。僅僅一星期,我就在報紙版面上找出三十八個錯字,按每個錯字五十塊錢計算,我能掙得兩千多塊錢,一個月下來,收入要比工資高幾倍。我不會在一星期查夠三十八個錯字后才去領獎金,更不會一個月查出百來個錯字后才去結賬,不會那么傻。我凡事愛往壞處想,已有防備,擔心那家報紙賴賬。《白城晨報》大清早就能買到,我拿到報紙,躲進廁所,半小時查完錯字,下午就叫小白姑娘去領錢。五個錯字兩百五,七個錯字三百多,都順利結賬了。我把前三天領到的獎金全部花光,為小白姑娘買了一只挎包和一條裙子,再次帶她去喝冷飲,然后回小屋共度良宵。

    第五天出事了,我沒有想到這么快。

    錢是領回來了,這次最多,四百塊。晚上八點,我接到陌生電話,一個男人約我出去吃燒烤,大熱天吃什么燒烤?他怎么知道我的電話?

    那就喝晚茶吧,他說,我們認識一下。

    你是誰?

    記者,他說,《白城晨報》。

    小白姑娘坐在我身邊。

    我捂住電話,低聲問小白姑娘,你告訴他們我的電話了?

    小白姑娘緊張地搖頭。

    謝謝!我放開手,對電話那邊的陌生人說,我還有事。

    我知道你住那里,他說,要不我過來?

    電話斷了,嘟嘟聲回響在整座寬闊的馬城。

    小白姑娘抓住我問,怎么辦?

    記者怕什么?打架我還不怕呢。

    這個自稱記者,晚上打來電話的人,怎么會知道我的電話?還知道我住哪里?我被跟蹤還是被調查了?小白姑娘抱住我,不斷地解釋,發誓說自己沒有告訴報社我的電話,連她的電話也沒有留給人家。我連連點頭,表示出對她的完全信任,她竟哭起來了。看得出來,她被嚇得不輕。我抱住她親吻,有人敲門了。我們一怔,急忙分開。

    這么快?我輕聲說。

    小白姑娘緊緊拉住我,我撥開她戰顫的手指,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男人,光線不明,模糊看出這個人三十歲左右,瘦高,頭發稀疏,臉很小,眼睛鼻子也很小,嘴巴尖尖地朝前突起,像老鼠。我料定他不會是記者,他連眼鏡也不戴,會是記者嗎?何況還長了一付老鼠的樣子。

    你是誰?

    記者,他說。我的屋里沒有開頂燈,只開著床頭臺燈,燈光拐著彎投到門外,只能照出他的輪廓。不過,我還是看清他的表情了。他倉皇地笑了笑,接著說,剛才打電話,我就在你們廠外面。


     

    十二


     

    我得承認他是一個好人,老實人。他沒有擺任何架子,相反一付慌張的表情。我大大方方側過身,讓他進屋。他受寵若驚,連聲感謝,用力握住我的手搖了搖,小心地朝屋里跨進一只腳。看到小白姑娘一聲不響地坐在床頭,身影被臺燈燈光幽幽地投到床邊的墻上,他慌忙站住,抱歉地退到門外,狼狽地晃了晃腦袋。我抬手按一下門邊的頂燈開關,屋里亮堂了。他站在門外,抱歉地問,不好吧進來?打擾你了吧?

    我把他拉進了屋。

    小白姑娘深深地低著頭,很難看出她本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姑娘。

    我把桌前的惟一一把椅子讓給他,自己坐到床邊,緊靠著小白姑娘。

    對不起,他再次道歉。

    我朝小白姑娘看一眼,她笑起來了。

    你不像記者,我說。

    不像,他說,是不像,不過記者該是什么樣子?真說不清。

    我沒有見過你,小白姑娘不再害怕,笑著對他說。

    他感慨地說,我可是很熟悉你啊!

    這是一句危險的話,氣氛再次變得緊張,小白姑娘張口結舌,瞪大眼睛。他抬手抓一下頭,反復道歉,才讓小白姑娘恢復鎮靜,重新露出笑臉。他說了幾聲對不起后告訴我,小白姑娘第一次去報社領查出錯字的獎金,全報社就震動了,震動的事不說,關鍵是當天就有一個記者被警告,第二天小白姑娘再去領錯字的獎金,又有兩個編輯被警告,第三天,小白姑娘領獎金走后,他自己就被報社辭退,收東西走人了。

    你不是記者了?小白姑娘吃驚地問。

    還是,他說,現在我是另一家報社的記者,跳槽了。

    這次,輪到小白姑娘向他道歉了。

    我也道歉,向他表示,這件事不做也罷,查錯字只是鬧著玩,本來工作就緊,不想再多管閑事。查了玩,領幾個錢,晚上看電影喝冷飲啊,玩玩。沒想到給他帶來麻煩,讓他被報社辭退。

    要查,他說,堅決查下去。

    為什么?小白姑娘不解地問。

    他接著告訴我,查錯字給獎勵,本是報社想出的一個爛招,炒作報紙的拙劣花樣。這招花樣一年前就在報上公布,從來沒有人領獎,也不會有人去領獎,因為沒有人關心什么錯字。有多少事該管管不過來,還去管幾個錯字?白城讓人心煩的事多了,錯字就不算錯,要是錯字也算錯,白城的所有報社都應該查封。

    可是,我說,你被處理,被報社辭退了,為什么還要讓我去查錯字?

    在報社,搞出錯字的人很多,他嘆一口氣說,被辭退的人只有我,只有我啊!

    對不起,我說。

    不用說對不起,他說,我現在還是記者,在另一家報社工作,我要報復,求求你幫忙,再查《白城晨報》的錯字,查出來告訴我,我寫文章登在現在的這家報紙上。

    小白姑娘說,不好吧?

    求你了,求求你們兩個了,他慌忙站起來,哆嗦著拉住我的手說,求求你幫個忙好嗎?我心里有氣啊!

    我的疑惑并沒有消除。他為什么知道我的電話?為什么查到我的住處?他真是報社的記者?我把疑問提出,他笑著解釋,說是機緣湊巧。他在報社負責社會版,專跑公安部門,跟警察混得熟。某日約警察吃飯,知道有老頭跑去派出所,糾正了他們公告中的兩個錯字,一驚,打聽了老頭的來路,找到我們印刷廠,在廠門口恰好見到小白姑娘,就不動聲色地跟蹤,找到我的出租小屋。

    你才是警察啊!我說。

    對不起,他說,我請你們出去喝酒,吃晚茶。

    我堅決拒絕,卻被他用力拖起來,朝門外推,小白姑娘也被他叫走。那天晚上,他帶我們打出租車,找到白城一家廣東酒樓,坐進去吃晚茶。吃得肚子飽脹,酒氣沖天。他喝了酒很興奮,動作多聲音大,一下抓頭一下拍腿,一下抬手比劃,慌亂地舞來舞去。離開酒樓時,他在街邊緊拉住我的手說,幫幫忙吧,老實說我也不是要報復,那家爛報紙關閉了最好,市長不關它我們來關。我笑著說,你現在在的那家報社呢?也該關嗎?他急忙抓抓頭,在腿上連拍幾下說,那是我的飯碗啊兄弟!你說現在除了飯碗還求什么?


     

    十三


     

    小白姑娘是好姑娘,記者的不幸遭遇讓她后悔,她不主張我去查錯字,更不主張我為錯字去掙錢了。可是,那個自稱是記者的朋友,隔三插五打電話來,求我幫忙。語氣很可憐,好像要哭,態度卻很堅決,絕不松口。我忍不住,悄悄買了一份《白城晨報》,查出八個錯字,用筆在報紙版面上清楚地標出來,交給那個自稱是記者的朋友了。我不想讓他實現報復愿望,我認為報復不是好事,自己痛苦再讓別人倒霉,不好,白城只會更亂。我根本沒有把誰搞垮的想法,只想試探一下,弄清他是不是記者。我查出了錯字,卻沒有拿著錯字去報賬,放棄了本應到手的四百塊錢獎金,問心無愧。

    第二天,文章果然在《白城晚報》登出來,接著發生的事讓我很吃驚,也很氣憤。我們廠原來的校對室主任劉師傅,忽然登門拜訪,找到我的小屋里來了。

    他就是那個用婦科醫生作惡俗比喻,教導我怎樣做好校對工的主任。三年前,他辦了提前退休,出去做生意,自己開印刷廠。看他一付正二八經的西裝打扮,我猜想一定賺錢不少。

    你不要干這件事了,他看也不看我,目光越過我的頭頂,在小屋干裂的墻上掃一眼,拉過桌子前面的椅子坐下,開門見山地說。

    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還不容易?誰寫的文章,不是明擺著嗎?

    那個記者說的?

    他沒有回答我,捻捻手指,比了個數錢的手勢。

    他接著告訴我,他的印刷廠,吃的是《白城晨報》的飯,《白城晨報》印刷廠的一部份業務,分包給他。他說,我靠這個活,你這件事就不要再干了,再干我不好過,你也好過不到哪里,會倒霉的。白城印刷界我熟得很,都是弟兄。

    他居高臨下的氣勢讓我厭煩,我把目光移開,不說話。從前,他在廠里做校對室主任,粗俗得要命,那時我就煩他,他做幾十年校對工,讀那么多書報樣稿,真沒讀懂一個字?他帶著我們查錯字,自己就是一個錯字?他現在做印刷,怎么盡出錯字?這個人我不懂。

    你還是校對室主任呢,我說,錯字就這樣不管了?

    他不想回答我,打一個哈欠,懶洋洋地站起來,自己開門走了。

    我對查錯字這件事完全沒有興趣了,那個手忙腳亂的記者,包括原來的校對室劉主任,都讓我輕視。我只想跟單純可愛的小白姑娘親密廝守,不想讓他們把我們的愛情生活搞亂。


     

    十四


     

    我再次攪進白城的錯字漩渦,首先是因為小白姑娘,其次是因為馬師傅。小白姑娘有一天晚上找我玩,進屋后氣憤地告訴我,她上午去銀行存錢,按照單子上的文字填寫,竟被柜臺里的服務員嘲諷了幾句,急懵了仔細看,才知道自己填錯了。后來醒悟,覺得委屈,又很生氣。因為錯在銀行,那張空白存單上有錯字,她才跟著填錯。

    我說,算了。

    我想也算了,只是跟你說了玩。

    她確實是說說而已,我安慰幾句,氣就消了,轉而跟我胡鬧,纏著要玩別的。

    第二天上班,我無意中把小白姑娘的遭遇告訴了馬師傅。

    豈有此理!馬師傅大怒,在桌上用力拍一下。

    算了,我急忙說。

    馬師傅冷笑一聲,不再說話,低頭看手里的校樣。我知道大事不妙,心撲嗵跳,整個上午憂心忡忡。我不想再為錯字操心,更不想讓馬師傅為此操心。可是,從馬師傅一言不發的表情和鐵青的臉色看,我知道他已在剎那間打定主意,堅決要管這件事了。下班吃飯時,我擔心馬師傅按捺不住,中午跑去找銀行的麻煩,就處處跟著他,一步不離開,還故意找話,纏住他大談印刷廠拆遷,大談搬郊外殺人坡住新房的美好前景。走進食堂,我把他拖到飯桌邊坐好,獨自排隊,熱情地幫他打飯。可站在食堂窗口前的擁擠隊伍中,我才發現自己亂中出錯。把馬師傅遠遠地留在飯桌邊,他不是會借機溜走嗎?這樣一想,我驚出一身冷汗,又退出來,把馬師傅拖到食堂窗口前,推進排隊打飯的隊伍中。

    你啊你,馬師傅笑著說,這件事我不會自己干,你要幫我的。

    什么事?我故意裝傻。

    馬師傅仰面大笑,并不回答。

    我只能聽天由命了。

    下午,馬師傅默默工作,下班時,跟我匆匆告別,就回家了。白城的夕陽無聲地詭異落下,把車間外墻斜斜地劃成陰陽兩半,我站在車間門口的陰影中,遠遠地看著馬師傅朝廠家屬區宿舍的方向走去,才放心離開,回自己的出租小屋。

    第二天無事,第三天也無事,我卻越來越不安。我知道這件事沒有完,不知道它何時發生,更不知道會引出什么后果,卻無力制止。晚上竟然失眠,大半夜時驚醒,獨自看著漆黑的屋頂,聽著窗玻璃上可疑的颯颯聲發呆。我與小白姑娘照樣見面,照常約會,不過我沒有把自己的不安告訴她。小白姑娘單純可愛,一張白紙,真白,上面不會出現錯字,她應該永遠快活。可是,如果真發生什么事,這件事卻是她引起的啊,怎么辦?

    四天無事,我才恢復輕松,為自己的不安慚愧。幾個錯字會引出什么麻煩?可笑。那個記者說的對,真要查錯字,白城的所有報社都該查封,可人家活得很好,記者忙個不停,到處跳槽,退一步進兩步,我著急什么?搞煩了我就去查報紙的錯字,把他們賺的錢全部領光,讓他們統統完蛋。我拿到大把錢,可以討小白姑娘做媳婦,讓小縣城郊外農村的父親高興了。父親當然不會想到白城這個大城市錯字太多,更不會想到我會在錯字上發財,為他掙夠祖孫三代的面子。

    第五天晚上,天剛黑,我正與小白姑娘躲在小屋里親熱,馬師傅在外面敲門了。他知道我屋里有人,故意高聲喊我的名字,表明是他,暗示我不要慌。他這樣熱心腸,反把我搞得很慌張,動作大亂,不慎把小白姑娘的裙扣扯脫。這下麻煩了,小白姑娘不能動,只能坐在床里,緊靠著墻。我紅著臉打開門,馬師傅并不進來,站在門外說,跟我走。

    我指了指屋里的小白姑娘。

    馬師傅畢竟是老同志,善解人意,他不問我屋里有誰,也不伸頭看,站在門外招招手。

    小白姑娘知道是馬師傅,并不像我一樣慌張。她靠在床里的墻上,伸出指頭點著我,一直在啞笑,嘴閉得緊,小鼻孔一開一合地哧哧出氣,憋得兩腮鼓圓。

    可是,小白……,我嚅嚅地說。

    馬師傅伸手把我拖出門去了。

    小白姑娘憋不住,哈地笑出聲來,我急忙回身,把門拉上。


     

    十五


     

    馬師傅帶我去校對室加班,他要干大事了。那天晚上,一路上他不說話,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們在印刷廠廠區散亂的路燈下急急忙忙趕路,走進黑乎乎的寬大車間,見到昏黃光線中走來上夜班的人,我立即低下頭,好像做賊心虛。校對室有幾個組,也分白班夜班,我和馬師傅單獨行動,是自己加班。他最好的一點是,自己查錯字,從來不在上班時間做。我們夜晚去校對室加班,挑的都是沒有人的機會,沒有人指我們組正好不上夜班,我們自己的那個小辦公室空著,這讓我輕松很多,不會有跟著他做傻事的負擔。

    我們上到三樓,坐進了空空的小辦公室。

    馬師傅把衣袋里的一堆東西掏出來,放到桌子上,銀行的空白存單、彩印的小宣傳冊、基金的什么須知一類。

    這么多?我很吃驚。

    都有錯,馬師傅在桌前坐下說,錯得太離譜了。

    都這樣,我說,現在都這樣。

    馬師傅不接我的話,他告訴我,這是大事,白城最嚴重的大事,連銀行都有錯字,就太不像話,不出手不行了。他說得很平靜,語氣堅決,毫不含糊。接下來,他說出的計劃讓我心驚肉跳。他說不能便宜了銀行,要給他們最深刻的教訓,這個教訓就是要罰銀行的款,讓他們掉毛。掉毛是白城的街頭土語,損失錢的意思。銀行是管錢的地方啊,他大為感嘆,連連搖頭說,管錢的出了錯,老百姓就要掉毛,影響很不好,要把整座白城的風氣搞壞的。所以要讓他們嘗嘗損失錢的滋味,罰他們的款。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一個一個字吐出來,很干很硬,就像朝地上砸小石子。

    怎么罰款呢?

    也可以不叫罰款,叫賠償吧。

    賠誰呢?賠我們?我們沒有吃虧啊?賠小白姑娘,她也沒有少一分錢啊?

    小白不要驚動,姑娘膽子小,不要嚇了她。

    馬師傅接著開始布置,他希望我配合,密切配合。我問他打算罰銀行多少錢?他不回答,看我一眼,問是不是害怕了?害怕可以不參與,他一個人去做。我趕緊直起身子,表示不害怕,要跟他站在一起。他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告訴我,已經安排了,幫我調換好休息的時間,后天我們一起去銀行。

    不等我做出表示,馬師傅就把桌上的那堆東西一件件打開,里面工工整整地劃了些校對符號,我趴下去仔細看,果然發現要命的大錯。比如,一個百分比符號,竟然多了個零,錯成千分比符號了。馬師傅有條有理地一一解釋,告訴我每個錯誤將會帶來的巨大破壞性影響。這顯然是多余的,我做校對工,看多了文字后面的黑夜,對錯字造成的破壞理解得很透,這種話要去對銀行說。

    聽懂了嗎?馬師傅問。

    我點點頭。

    馬師傅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解釋,我明白他是在演習,他的解釋不是為了讓我聽懂,是看我的反應。

    說得太有水平了,我忍不住稱贊道。

    馬師傅很得意,笑得眼睛很細地彎起來。


     

    十六


     

    現在我要告訴你后來發生了什么事,因為它完全超出了我的估計,引出的后果也不是被人諷刺、吵架和下不了臺之類。還要告訴你,馬師傅和我一起去銀行,行動開始,事前的布置馬上就亂了套。馬師傅太急躁,滿腔怒火,難免打亂自己設計的步驟。馬師傅最初的計劃是,先讓我填寫銀行存款單子交柜臺,待服務員說有錯,他馬上露面。露面不是說他躲藏在暗處,銀行除了保險柜和金庫哪有什么暗處?人都站在大廳里,保安穿厚厚的防彈衣,盯得很緊,幾個位置還有森嚴壁壘的攝像頭。不要說躲藏,就是做出鬼鬼祟祟的樣子,也會被摁翻帶走。馬師傅站在我身后,只是不出聲,假裝平靜。如果柜臺里的服務員沒說我填錯單子,他想好了應對的另一招,也會當機立斷地露面。不同的做法是,他會朝柜臺里交出一張自己填寫的單子,然后,質問啊什么就來了,應該說左右兩方面都考慮得比較周全。

    可是,那天去銀行,我正趴在大廳的一張小桌子上填寫存單,柜臺那邊就立即傳來馬師傅的大聲怒吼。

    豈有此理!馬師傅高聲罵道,豈有此理啊!都是錯字!

    兩個穿防彈服的保安聞訊而動,很快圍上去,我不敢耽誤,馬上丟下手里的筆,趕過去幫馬師傅解圍。大廳里的顧客并沒有騷亂,有人好奇地張望,也有人無動于衷。柜臺里的服務員,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態度很好,客客氣氣,身子側過來,微微前傾,隔著柜臺玻璃,朝馬師傅做出一付洗耳恭聽的樣子。保安沒有動手,也站在旁邊聽。如果保安動手,我會拼命的。馬師傅沒有錯,要說錯也就是有些態度急躁。他們敢動馬師傅一指頭,我會搶過電棍先把兩個保安干翻。

    你看看,自己看看,馬師傅一邊說著,一邊從衣袋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存單、銀行的小宣傳冊和基金的什么須知之類,上面劃滿了校對符號。他把幾件東西攤開在柜臺上,朝上面指指點點。保安好奇地伸過頭來看,柜臺里的那個女人朝馬師傅招手,示意馬師傅把劃了校對符號的材料遞進去。

    馬師傅很快把證據收起來,抓在手里,舉起來搖了搖說,你出來,不然我打電話找你們總行的頭。

    他把手里的證據迅速裝進衣袋。

    我扒開擋在前面的保安擠進去,拉住馬師傅的臂說,到那邊坐一下吧,等他們出來。

    馬師傅把我推開,指著柜臺里的那個女人說,你出不出來?

    銀行的工作沒有打亂,喇叭里繼續喊號,呆板的電聲在大廳里清晰地回響,其他柜臺的服務員繼續工作,若無其事。只有我和馬師傅這邊在亂,只有馬師傅在嚷叫和罵人。一個保安走開,另一個保安堅持站在我和馬師傅身邊,寸步不離。柜臺里的那個女人依然保持著客氣的風度,沒有微笑,也不生氣,平靜地看著馬師傅,不說話。場面有些僵持,我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拍我的肩,我回頭看,是保安,保安朝自己的身后指了指,趕快讓開,我看到三個穿藏青色西裝制服的年輕男子出現在面前。

    一個戴眼鏡的男子說,我是經理,有什么事到辦公室談好嗎?

    有驚無險,這下解圍了。馬師傅的計劃終于上路,他要的就是去辦公室,親自見到銀行經理,保安和柜臺里的女人也松了一口氣,各忙各的去了。我跟著馬師傅,在三位男子的引領下,從大廳一角的淺灰色金屬小側門里走進去,上到二樓,坐進了干凈整潔的辦公室。


     

    十七


     

    讓座、倒茶、說客氣話就不提了,馬師傅和我坐在長沙發上,年輕的銀行經理拉過一把椅子,把滑到鼻梁上的眼鏡扶正,坐在我們對面,他的手下坐在兩邊的沙發上。氣氛很嚴肅,卻不緊張,彼此默默對視,還算友好。馬師傅把衣袋里的證據拿出來,一件件在沙發前面的茶幾上攤開,一一指出標示在里面的錯字,不慌不忙地解釋這些錯字將會造成的嚴重危害。

    百分比符號變成千分比符號了,馬師傅連連搖頭說,會有多大的破壞啊!

    年輕的經理說,是的,我們會改過來,是錯了。

    不是錯了,馬師傅提高聲音,他用手指敲打著桌上的證據說,你想想,銀行一天進出多少錢?幾百萬上千萬會有吧? 一個符號錯了,顧客就會損失100倍的錢,100倍啊!

    年輕的經理笑起來,他搖搖頭,眼鏡片晃動著白光,恭敬地對馬師傅說,不會的,我們一般都會復查,會現場改過來的。

    改過來?馬師傅瞪住年輕的經理說,就沒有忘記改的?你敢說百分之一百都改過來了?單子上明明錯了,還狡辯?還有,不是一個東西上有錯字,你看看,這個那個都有錯,到處是錯字。這么多錯的地方,你改得過來?年輕人啊,教訓太深刻了!

    老師傅謝謝你!謝謝你提醒!年輕的經理抹了一下頭上的汗。

    要罰款!馬師傅正言厲色地說。

    罰款?……年輕的經理愣住。

    馬師傅對年輕經理不知所措的反應很滿意,微微一笑,眼睛很細地彎起來,開始講道理和算賬,把夜晚在印刷廠校對室加班時,面對我演習過的那些話重復一遍。罰款,他一板一拍地接連強調說,要罰款,這樣你們才會真正汲取教訓!

    我全身發涼,驚得不敢抬頭,不敢看面前幾個人的表情。查錯字是對的,罵人是有道理的,罰款就錯了,大錯啊!在印刷廠校對室,馬師傅提出要罰款時,我就感到不妙,想勸他不要這樣做,可我的勸說就不會有用,不能勸說他別做錯事,我就只能陪他和幫助他,跟著他一起受罪。

    我擔心年輕的經理跳起來,抓住馬師傅張口亂罰款的把柄,沒想到他并不生氣,也沒有轉守為攻,采取什么強硬措施。他們有保安有槍,要來硬的完全有可能。我們在二樓的銀行辦公室里孤立無助,被他們干了,到頭來也說不清啊!

    信封,年輕的經理扭頭對身邊的手下人說,拿兩個信封來。

    一個男子趕快從沙發上站起來。

    馬師傅大笑,立即制止說,少來那一套了,什么信封!

    年輕經理和他的手下都愣住,我急忙送上客氣的微笑。

    完啦?送個信封就完啦?馬師傅冷笑著說,信封我見得多了,就不吃這一套!你們的問題很嚴重,要罰款五萬塊錢,五萬,一分也不能少!罰款用來干什么以后再說。

    年輕的經理大笑。

    不要笑,馬師傅抬起手來,指著他警告說,今天可以算完了,就這樣,我們要走了。明天我來拿錢,拿不到錢的話,你們的事會登到報紙上去的,我們印刷廠跟白城的記者都很熟,不信走著瞧,報紙一登你們都要完蛋!

    馬師傅抓起桌上的證據,想了想,又把東西丟下,得意地說,留給你們自己看吧,我家里還有兩套,再見。

    他拖著我,朝辦公室門外走去。我腦袋很亂,身子發抖,呼吸困難,擔心走不了。如果辦公室里的三個年輕男子撲上來,我們會吃虧的,如果樓下的保安再上來,那就不是吃虧,是要受皮肉之苦了。幸運的是,辦公室里格外安靜,三個銀行的男子都坐著不動,他們被馬師傅的大義凜然震住,被馬師傅信口喊出的五萬塊錢罰款搞懵了,腦袋大概比我還亂。

    出了辦公室的門,我拖著馬師傅想跑,趕快逃走,馬師傅甩開我的手,走得更慢,一步一回頭,戀戀不舍的樣子,真把我急出一身冷汗。辦公室里的人沒有追出來,下樓返回銀行大廳,保安也沒有把我們攔住。柜臺上還在忙,喇叭里還在喊號,沒有人記得剛才發生的吵鬧,大廳里的人很焦急,盯緊了柜臺上方窄長的電子顯示號牌,望眼欲穿。穿黑色防彈服的小個子保安略微一怔,認出了我和馬師傅,客氣地讓開路,我假裝鎮靜地回他微笑,急忙跨出銀行大門,遠遠地站在人行道邊,等著馬師傅慢吞吞地從銀行走出來。

    馬師傅身體很好,五十歲的年紀并不老,出了銀行,他就加快步子。上午的陽光落下來,路上樹影斑駁,危機四伏。他滿面紅光,一付勝利者的驕傲表情。我們在返回印刷廠的途中,都沒有提到五萬塊錢罰款的事。我覺得這是一個愚蠢的玩笑,看上去馬師傅卻很當真,好像成竹在胸,五萬塊錢罰款就不值得再提。我不知道他怎么會想出五萬塊錢罰款這個數額,也不知道他想拿五萬塊錢來做什么。我只知道他根本就拿不到五萬塊錢,把一個愚蠢的玩笑當真,會等來什么結果呢?我不敢想象。

    那天晚上我無心與小白姑娘約會,打電話撒了個謊,告訴她要加班,關門躲在出租小屋里,躺在床上發呆。我手腳發冷,眼前發黑,比白城的夜晚還黑,卻找不出解脫的辦法。想來想去理不出頭緒,倒把尿急出來,接連跑了好幾趟廁所,折騰幾次累了,就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睡著。忽然被敲門聲驚醒,聽到馬師傅在門外高聲喊我,急忙翻身下床,拉開門。馬師傅站在門口,朝屋里指了指,我搖搖頭,示意屋內無人,他就高興地跨進來,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馬師傅坐下后立即開口,告訴我已經想好了五萬塊錢的用途,不待我問他為什么是五萬塊?不是十萬八萬或兩萬?他就急急忙忙地解釋,說五萬塊錢要用來做獎勵,獎勵那些在白城的街上發現錯字的人,獎勵那些把白城打掃干凈的人,獎勵為白城糾正錯誤的人。說到這里他一拍大腿,興奮地站起來,提到了基金這個詞。叫錯字清查獎勵基金,他高聲大叫,抓住我的手用力搖幾下。就這樣定了,明天去領錢,領來交給你管,你和小白兩個人管賬,他很興奮,再次斬釘截鐵地大叫。我無話可說,只覺得尿急,憋得難受,忍無可忍。他看出我兩腿夾得緊,身子扭來扭去,哈哈笑著拖我出門,一路念叨著基金基金,把我送到小巷口的廁所邊,揮揮手走遠了。


     

    十八


     

    我尊敬馬師傅,不能臨陣逃脫,丟下他不管,再說我想逃也逃不了。第二天上午,一大早他就來找我,挎著一只空空的大包。我們調換了兩天休假,還有一天空閑,這都是馬師傅安排好的。我被綁架了,只能跟著他去演鬧劇,讓人看笑話。我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把這件可笑的事稍稍拖延。如果他忽然醒悟,意識到自己的荒唐,趕快剎車,那就謝天謝地。現在我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時間上,可是時間也不多。銀行九點鐘開門,現在七點半了,我最多只能拖半小時。我又夾起腿,做出尿急的樣子。馬師傅笑著拍拍我的肩說,小伙子啊,要注意身體哦,我看你是談戀愛玩得過火了。他把事想到別處去了,羞得我臉燒起來。

    我拖拖拉拉地洗漱換衣服,跟著馬師傅出門。在巷口進了一趟廁所,躲在廁所里捱了十多分鐘,不得已出來,看到馬師傅站在廁所對面的矮墻邊,早晨的太陽落下來,正好照著他的臉。他神采飛揚,臉上亮堂堂的,興致勃勃,沒有悔過的苗頭,只好硬著頭皮跟他走。

    現在我要說銀行里發生的事。那天上午去到銀行,并沒有什么異常,馬師傅領頭走進去,年輕的銀行經理就出現了。看上去他們認輸了,年輕的經理臉色灰灰的,很謙卑,領帶有些歪,頭發稍亂,臉頰有陰影,好像一夜間瘦了很多,眼鏡后面的眼睛躲躲閃閃。他沒有拒絕我們,也沒有發火,好像還有些怕我們反悔走掉的意思。他把我們讓朝前面,一只手不斷示意,催我們上樓,我們就是反悔不干,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這讓我的心情好了起來。

    走進熟悉的二樓辦公室,里面已經坐了三個人,都是男的,全部衣著整齊,看不出表情,經理進來,他們的人就一共四個。有人走過去,輕輕把辦公室的門合上,聽到門鎖謹慎地咔嗒一聲響,看到那個關門的男子站在門邊,我就緊張起來。馬師傅很鎮定,自信地坐到沙發上,把衣袋里的證據掏出來,其實這些東西用不著了,如果人家愿意拿錢,有沒有它已無關緊要。

    我聽到年輕經理的電話響了,他接通電話,唔唔唔地點頭。我悄悄拉了馬師傅的袖子一把,他無動于衷,把身上的大挎包取下來,放到茶幾上。我覺得不妙,站起來,年輕的經理伸出一只手,一言不發地把我摁到沙發上。

    馬師傅不解地看著他。

    我掙扎著站起來說,衛生間……

    年輕的經理又伸過手來,我把他的手撥開,拔腿朝門邊走,門邊的男子迎上來,攔腰把我抱住,后面撲上來兩個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摁倒在地了。

    馬師傅大聲吼道,你們要干什么?!

    門嘩啦打開,兩個保安和幾個警察沖進來,我被人從地上提起,推到墻邊,動彈不得。兩個保安和一個警察朝馬師傅沖過去,抓住他的臂,馬師傅幡然猛醒,冷笑一聲說,年輕人讓開,我自己會走。

    我說幡然猛醒,是因為馬師傅后來道歉了,向我道歉。警察把我和他帶上銀行門口的警車,馬師傅抱歉地對我說,錯了,我錯了,你看我想得太簡單了。

    警車閃爍著警燈呼嘯而去,我惟一慶幸的是被警察抓走的事沒有發生在廠里,不然就太丟臉了,搞不好會丟掉工作。丟掉工作就沒有愛情,會把小白姑娘搞丟。想到這個嚴重的后果,我就眼前發黑,比白城的夜晚還黑。

    警察把我們帶到派出所,我和馬師傅被人從警車里拉出來,推進派出所小院。辦公室里走出一個人,也是警察,中等個,有些胖,臉光光滑滑的很和氣。他吃驚地走過來,盯住馬師傅看,圍著他繞一圈,遲疑地問,這不是馬師傅嗎?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一個警察說,敲詐,銀行報的案。

    這個警察說完,推了馬師傅的腦袋一下。

    馬師傅平靜地看著他說,小伙子你的手太重了。

    什么敲詐?認識馬師傅的警察問。

    錯字,馬師傅不慌不忙地說,查錯字,就把我們抓來了。

    哈哈,這個警察笑起來。

    接下來事情就好玩了,馬師傅認識的這個警察是副所長,大小算個官,他把我們帶進辦公室,倒茶水給我們喝,哈哈哈接著笑,馬師傅也笑。他們竟然敘起友情來,聽了一陣,我才知道馬師傅認識這個王副所長,他們是因為錯字相識并結下友誼的。前不久,馬師傅路過這家派出所,發現門口的公告牌上有錯字,好心地替他們糾正,王副所長誠心接受了馬師傅的批評,還請馬師傅吃過一頓飯。

    發生了案件,要了結也有些手續。王副所長把我們留下,在派出所暫時待下來,也可以說是暫時關押。問訊啊填表啊,要做些事,完了他再次請我們吃飯,親自開車把我們送走。

    誤了兩天班,會有麻煩,就不說了,要說的是這件事讓馬師傅很感動,好幾天后,他還對我說,還是好人多啊小伙子,要有信心。


     

    十九


     

    白城建得越來越大了,大得我越來越不認識它,就像它永遠也不認識我。高樓密密麻麻,眺望著十萬八千里的遠方,對我這個從高樓下走過的小小的外鄉人視而不見。街上的汽車一串串駛過,趾高氣揚,永遠不讓人。可我還是熱愛它,非常愛,愛得心慌意亂,不知所措。它給了我一個夢,給了我小白姑娘,我就該感謝它。

    小白姑娘真是很好。我和馬師傅出事,關進派出所,我腦袋里想的只有小白姑娘。想到以后會鬧出說不清的誤會,影響到愛情前途,我那個急啊,掉眼淚什么都不解恨,只想死。幸好王副所長人好,允許我打電話。這樣,我人還關在派出所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趕快給小白姑娘打電話。她接到電話,絲毫不顧自己的名聲,馬上就趕來派出所探望。當然,她確實有些誤會,對我是產生誤解了。她認為我和馬師傅真有過敲詐銀行的想法,而且認為那種想法是我的,因為我年輕愛錢,買不起房子,想趕快發財。她認為就算我最初沒有那種想法,至少后來是順帶產生過那么一點點念頭的,我有了壞念頭,才把馬師傅牽扯進去,讓他老人家跟著受委屈。

    她的這個理解讓馬師傅覺得可笑,我們在派出所辦完手續,蹲了兩天出來,馬師傅就鄭重其事出面,找小白姑娘談了一次話,一五一十地告訴她事情的全過程,一下子就把小白姑娘感動了。說來說去這件事的起因是她,我們有些替她出氣的感覺,還有,我們對白城是那樣地熱愛和關心,愛到以身試法的程度,小白姑娘當場就感動得流淚。后來我們更加相愛,如膠似漆地親密,那些事就不說了。


     


     

    2010-5-28夜昆明


     

    (《錯字案》發于2011年5期《十月》)

     


     


     

    馬廄之夜


     


     

    黑暗的火車


     

    張慶國

    牙科醫生趙明在下午四點十五分上了火車,在亮得令人目眩的陽光下,沒有人對昆明城紛亂的人群中一個年輕牙科醫生的出走感到驚奇。這是一個正常的生活場面,趙明不是負罪潛逃和私奔,也不辦簽證出國,他要去成都出差,開一個口腔正畸的理論會議,這個理論會將有美國的口腔權威羅伯特和西班牙的諾頓出席,這是兩個如雷貫耳的外國名字,趙明讀過羅伯特的英文版專著,他知道與羅伯特和諾頓共同開會是世界各城市任何一個牙科醫生的榮幸。

    下午四點十五分這趟車很方便,上午在家從容做準備,中午吃過飯,稍事休息出門,不慌不忙,井井有條。趙明喜歡下午四點十五分這個時刻。在離家前往車站的路上,他心情平靜,手腳和身子很松弛,好像房事剛完。趙明與妻子在床上歷來彬彬有禮,像一個真正的醫生在做臨床操作,完事后心如止水般平靜,從來沒有疲倦或勞累過度的感覺。出租車小心翼翼地駛進車站,車窗外滾來沖天的吵鬧聲,車站的混亂和嘈雜趙明毫不吃驚,他下車,排隊走出候車室,擠進車廂,找到座位,把隨身帶的一只黑色旅行包用力塞進行李架,坐下來休息。一切按程序進行,非常平淡。他漠然地看著車廂走道上張皇失措匆匆而過的面孔,無動于衷地拒絕賣爛雜志的小販的進攻,他沒有想到自己會與一個叫李艷的成都女人在車上相識并演出一段黑暗中摸索的故事。

    車廂猛然抖動了一下,發出尖銳的叫聲,好像被人刺了一刀。車窗外的水泥方柱手推小車送行的大人小孩慢慢朝后移動,有人跑起來,追著火車搖手,一個穿長裙的女人在揩眼淚,臉上的表情揉成一團,穿長裙的女人一閃而逝。火車駛離站臺,窗外的天地慢慢展開,變得開闊遙遠,車廂下方的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堅硬響亮,干凈利落,昆明城被火車鋼輪咔嗒咔嗒地推到記憶中去了。

    趙明的身邊坐了一個穿米色薄毛線外套的老太太,從剛上車時起,趙明就發現老太太舉止可疑,她不斷盯住趙明,好像滿腹心事,火車駛出城區后,窗外出現空洞的菜地和一條漂著塑料袋的無聲無息的小河,車廂里的人紛紛把頭從窗玻璃處移開,坐直身子,松了一口氣似的大聲說話。老太太又盯住趙明,趙明把目光直直地頂上去,老太太悚然一驚,一線灰色的恓惶暗影像墻縫里躥出的壁虎,從老太太臉上錯亂的皺紋中鉆進去,快速逃走,老太太張開的嘴巴卡住了,不會合攏。趙明差點笑出聲來,他知道自己把老太太嚇懵了。

    這時坐在趙明身邊的一個老頭說話了,他朝趙明伸來一根骨節粗大的手指,可以,他說,可以調換一下座位嗎?我的號在旁邊。

    老太太趕緊彎了一下身子,向趙明送上一個和藹可親的微笑,調座位,我們調一下,真不好意思。

    趙明恍然大悟。

    這是一個很小的建議,它的意義卻很大,兩個分居車廂兩格的老夫妻可以面對面地睡在臥鋪間的同一格,他們的旅程將變得美好平靜,心滿意足,像蜜月一樣,趙明爽快地答應了,他轉到臥鋪間的另一格去。

    趙明找到17號臥鋪坐下,他的對面床上坐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年輕的女人有一雙很水的眼睛,很水的眼睛是什么意思,后來趙明無法說清,只覺得亮亮的,軟軟的,冰涼的表面有很細碎的東西突突蠕動,她的頭發從臉兩邊整齊地分開,長長地披下來,她看了趙明一眼,慢慢把目光移向窗外快速向后滑行的風景,窗外站立在泥地里的大房子小房子高高低低的圍墻和遠處的山滑行得很快,好像一群鳥劃動翅膀在拼命地飛。

     

    來自西安的一封情意綿綿的信是趙明這趟成都之行的直接原因,信是一個叫馬曉虹的醫生寫來的,馬曉虹與趙明是大學同學,1989年大學畢業后,趙明與馬曉虹便再也沒有見過面,時間把一對年輕男女拆散。在昆明人趙明的想象人,西安是一個衰老而雜亂無章的城市,那個城市滿地弓箭長矛街上走著唐朝的黑衣衛兵,城外一望無邊的黃土高坡上,扎白頭巾的牧羊人與古代詩人李白一道高唱撕心裂肺的信天游。趙明從小到大,讀大學、當醫生、做丈夫,有條有理,風平浪靜,一直在昆明城里走動,他去過成都和北京,也是開會,會議結束就上車回家,沒有什么留戀。在很早的年代,比如少年時期和大學時代,趙明也有過各種蠢蠢欲動的愿望,也有過離家出走流限四方或者把某個不相干的人一下子殺死的想法,大學三年緞的一個夜晚他甚至做過一個強奸馬曉虹的計劃,他現在做了丈夫幡然醒悟,知道那時候馬曉虹其實很愿意把身子獻出來,可是大學三年級的那個夜晚他對女孩子一無所知,不知道何處有下手的機會,他的那個狂妄的計劃當然只是昆明城漫漫黑夜里的胡思亂想而已,天亮以后計劃便煙消云散了。結婚以后,他心平氣和,把每一個重復的日子過得井井有條。

    趙明很難猜測年輕的女醫生馬曉虹怎樣在西安過日子,他認為一個嬰孩在西安也會長出滿臉的老人斑。他長年坐在家中柔軟的沙發上看一部又一部永遠播不完的電視歷史劇,很容易把一座歷史古城猜想得混亂不堪。大學畢業穿上白大褂,搖身變為真正的醫生后,趙明一直懶得動,七年前到北京出差,趙明只記得天氣太冷,刀割似的刻骨冰寒,大雪飛舞,萬物蕭殺,從小在昆明城街頭亂跑的趙明實在不喜歡那些不斷變換季節的外省城市,他只喜歡普通話,僅此而已。

    可是成都不一樣,這一次的成都更不一樣,馬曉虹的來信使成都這個地名在趙明的心中變得溫情脈脈。女人的裙子擺來晃去在趙明眼前窸窸窣窣發出聲響,成都不再只是兩個漢字,而是某種與女人有關的東西。

    成都離昆明很近,坐飛機只四十五分鐘,坐火車只一晝夜,成都和昆明是兩個在險象環生的青藏高原上相依為命的城市,就像兩個兄弟,或者一對分居的戀人。趙明與馬曉虹大學時代就是一對戀人,馬曉虹的來信,使大學時代的初戀時光在趙明的眼前捯帶和重播。

    ……

    趙明還記得我們在大學時代嗎?還記得學校足球場旁邊的那塊草地嗎?還記得草地旁邊那排高高的桉樹嗎?成百上千的小鳥在高高的桉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陽光穿過桉樹葉子,照到草地上,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十年來,我一刻也沒有忘記昆明,沒有忘記你,雖然你可能早把我忘記了。你真的忘記了我嗎?

    現在告訴你一件事,六月份中國口腔醫學會要在成都召開一個國際性會議,我肯定要去開會,你知道這個會嗎?你可以來開會嗎?這個會真的很重要,國外有名人要來,當然更重要的是,如果你也能來,我們就可以見面了,就可以找回初戀的感覺。

    ……

    一個居住在唐朝名城西安的女醫生,已為人婦,竟然滿腹想入非非的少女心事,趙明不能不大受感動,欲望像一列火車,從十年的前的時間黑洞里緩緩駛出。


     

    趙明原來的號在下鋪,換的新號也在下面,有兩個人在他的床邊擠著坐,一個悶頭興致勃勃地玩早已過時的游戲機,手中不斷按出凄厲尖脆的嘰嘰吱吱的聲音,另一個板著臉無所事事地大口咂煙,兩個都是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西服,看不出身份。對面的中鋪和上鋪都睡了人,那個女人在下鋪,她雙腿縮在床上,身子緊靠隔板,窗外的光影在她的臉上亂紛紛晃動。

    趙明從衣袋里摸出一張揉皺了的報紙,展開看起來,床邊那個抽煙的男子猛然吐出一口濃煙,問趙明,出差?做生意還是開會?

    趙明立即發現他長了滿嘴粗大的反頜牙,他猜這家伙是鄉下來的生意人,這種人的牙齒能把石頭咬碎。

    你呢?趙明反問,家在農村?搞建筑,是包上頭吧?

    他吃驚地瞪圓了眼睛,大聲叫道,太神了,你怎么知道?你是警察?

    我看你的牙齒。趙明說。

    牙齒?

    對面床的女人突然轉正了臉,摟在膝蓋處的雙手松開了,腿在裙子里動了一下,慢慢放平,她輕輕扭動屁股坐在床邊,一對潮濕的目光移到趙明臉上。她捋著頭發問趙明,你是醫生?

    趙明摹仿包工頭的表情,也瞪圓了眼睛,叫道,太神了,你怎么知道?

    女人愣住了,包工頭哈哈大笑。

    趙明說,一車人都是鬼,或者都是警察,都會算出別人的職業。

    女人抬起雙手捂住嘴笑起來。

    我的牙齒從小不好,女人把雙手松開,對趙明說,我吃糖太多了。

    趙明說,不是糖,形成齲齒的原因很多,吃糖只是其中之一。

    什么齒?女人問。

    齲齒,就是蟲牙。

    蟲牙,是的。蟲牙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

    蟲牙誰不知道呀?

    你說是什么蟲?

    女人眨了眨眼,水在她的眼睛里轉,暗暗地晃來晃去。她困惑地搖了搖頭。

    毛毛蟲。趙明說。

    瞎說。女人笑了。

    是蟲啊,趙明說,細菌也是蟲啊,也有毛,你看不見它,它卻在吃你。

    女人說,你是醫生你懂,我再問你,除了吃糖以外,生蟲牙還有什么原因? 

    比如說牙排列不齊。

    我的牙不齊嗎?

    女人張開嘴,露出軟軟的舌頭和很白的牙齒給趙明看。

    你不用張開嘴,趙明說,看你的臉形就知道。

    女人抬雙手摸摸臉說,不講牙齒了,你是醫生,太內行,再講我就變成丑八怪了。我們吃蘋果吧。她轉身從床頭枕邊的一只塑料袋里掏出兩只蘋果。

    車廂里突然撲入一片黑暗,堅硬的鐵軌聲猛然沖上來,在車廂的漆黑中翻滾,仿佛一群劫犯大叫大嚷躥入。趙明聽到對面床的女人的聲音在黑暗中很尖地響起來,關窗子關窗子,鉆洞了。他直起身子,伸手找窗臺,摸到窗玻璃鎖扣時,他捏到一根細而光滑的手指,他把窗玻璃壓下,那手指才輕輕抽走。車廂里的燈亮了。

    那個隧道像復雜的往事一樣綿長,響亮的震蕩無休無止,好像哭聲和喊叫聲。


     

    火車在一片亂糟糟的叫賣聲中停下,車窗外灰白干硬的水泥地上冒出無數男女,眾人連滾帶爬地擁向車窗,像一群被屠夫追擊的羊。這是群山之間的一個大站,藏在車廂頂暗處的喇叭里傳出列車播音員飄搖不定的模糊聲音,播音員告訴乘客火車將在這個縣級站停靠八分鐘,好像要換車頭還是什么。那個女人利索地從床上滑下來,對趙明說,趕緊,下車買東西,你去嗎?趙明問,買什么?女人說,買雞,燒雞,這里有一家賣燒雞,好吃得很。趙明便跟著那個女人擠下車廂。

    那個女人在站臺上東張西望,趙明問,火車會開走嗎?那個女人搖搖頭,八分鐘好長呢,怎么會開走?陽光從兩山之間狹窄的天空中直射下來,亮得刺眼,好像鏡子的反光,站臺上的水泥地在趙明眼前晃動,仿佛被陽光烤煳的紙片在慢慢翻卷,水泥地干裂的縫罅中冒出嗞嗞嗞的聲音。那個女人突然叫道,在了,在那邊,便急急忙忙穿過人群朝前走,趙明像孩子一樣呆乎乎地跟在她身后,兩人很快來到一個小店前,熱氣和肉香從店里滾滾而出,一個滿頭油汗的干瘦男人在店里忙碌,女人說,兩只雞,快點,車要開了。趙明擠上前說,我來付錢,一只得啦,兩個人吃一只雞正好。那個女人把趙明的手擋開,掏出錢來遞給小老板。趙明說,上車我付你十塊錢。女人拎了雞,轉身對趙明說,十塊不行哦,十塊是進貨價,你要買,得付三十塊,說完哈哈大笑,趙明也笑了起來。火車猛然尖叫,那個女人身子一抖,趙明臉色發白,車要開了,快跑,趙明拉住那個女人的手。兩人低頭朝火車直沖。上了車,擠到床邊坐下,趙明吐出一口氣說,好驚險啊,被丟在車站就慘了。

    那個女人說,慘什么慘?丟下來才好。

    趙明說,這個地方熱得要命,丟下來會被太陽烤成燒雞。

    晚上不會熱,那個女人說,找個小旅店住下,肯定怪好玩的。

    白天烤成雞了,晚上還有什么好玩。趙明嘆了一口氣說。

    什么烤成雞?

    太熱啦,趙明解釋道,變成雞,被人家烤吃了,還玩什么?

    你這種話我不懂。那個女人生氣了。

    趙明吃驚地問,我的什么話?

    那個女人撕下一只雞腿遞給趙明,吃雞啊。

    趙明說,我還沒有付錢呢,我得給你十塊錢。

    一百塊,那個女人大聲叫起來,一百塊你付嗎?

    趙明嚇愣了,我說錯了什么話?

    快吃!那個女人氣沖沖地把雞腿塞到趙明手中。


     

    黑夜在火車車廂枯燥的晃蕩中降臨,所有的人都爬到自己床上,車廂頂上的白色燈罩半明半暗,像藏在暗處的一只只曖昧的眼睛。趙明趴在床上漸漸睡著了,他在夢中亂跑,莫名其妙地跑進一塊寬大無邊的空地,空地四四方方,鋪滿了整齊的花崗巖,光滑冰涼,閃閃發亮,很像文化宮前面的東風廣場,可是沒有高樓,也沒有花臺和草地,沒有樹,不見一個人影,空空洞洞。天上落下淅淅瀝瀝的雨絲,雨絲像散落的釘子,在地上敲擊出清脆的玻璃碎裂的聲音,薄薄的積水使花崗巖地面的反光變得鋒利,反光刺到趙明的脖子上,異常疼痛,趙明翻身坐起,驚醒了。

    吃雞嗎?雞還沒有吃完呢?

    女人的瞼在他眼前,她的頭發垂下來,臉被遮得窄長一條,像一道露出燈光的門縫,地的眼睛水一樣亮汪汪的,無限溫柔,她朝趙明遞來一塊雞肉。趙明迷迷糊糊地搖頭,他看清女人的眼睛了,兩朵花在她的眼睛里開放,很小的兩朵白花飄在水面。

    女人坐回自己的床上,偏著頭啃一只雞腳,她看了趙明一眼說,我睡不著,你倒是好睡,還打鼾,睡出一副傻樣。

    趙明說,睡得不好,只是做夢,做一個怪夢。

    還做夢?女人笑了,做夢了還睡不好?

    做噩夢,趙明說。

    做噩夢更好,女人說,害怕的事情在夢里,醒來就樣樣都好。

    瞎說。趙明笑了。

    女人問,你不吃雞肉,吃蘋果嗎?

    趙明說,蘋果還可以。

    女人丟掉雞骨頭,開始削蘋果。

    我來削,趙明接過女人的刀和蘋果。

    女人看著他問,你姓什么?

    趙,趙明,你呢?干什么工作?教書?

    我叫李艷,女人說。

    到昆明干什么?旅游? 

    做主意。

    我看你像教書的,你的樣子文雅,普通話說得也好。

    李艷問,做牙科醫生有意思嗎?

    很有意思,趙明回答,每天扳開一百個人的嘴巴看蟲牙。

    李艷一聲尖笑,笑聲在黑暗中爆炸,把她自己嚇一跳,她急忙捂住嘴巴。

    趙明說,有一句話這樣說,牙科醫生眼中沒有美女。

    不會吧?婦科醫生眼中才沒有美女。

    為什么?

    問你們男人呀,婦科醫生天天叫女人脫褲子,看多了,美女也就沒有意思。

    趙明覺得身子里跑過什么東西,毛刺刺的。

    不是那個意思,趙明遲疑地說,你不要往那方面想。

    不是我往那方面想,是你們男人。

    你還沒有聽我講呢。

    你講呀,我在聽呢。

    你大概不想聽。

    在聽啊,你說牙科醫生眼里沒有美女,我不懂,你講來聽聽。

    再美的女人,也是滿嘴蟲牙。趙明說。

    女人愣了一下,捂住嘴笑了起來,急促的笑聲在她的掌心里悶著亂躥。她趴到茶幾上用力止住笑,抬起頭來說,你這個人會亂說,再逗我笑會把別人吵醒的。

    你就先用雞把我吵醒了。

    我睡不著的時候就喜歡把別人吵醒,還有,我坐火車就不喜歡睡,為什么要到火車上睡覺?我喜歡坐火車,火車好玩,有一種越走越遠的感覺,一覺睡到天亮,這種感覺就不在了。

    如果醫院可以報銷飛機票,我肯定不坐火車,我和你不一樣。

    是的,李艷點點頭,你是另外一種人。

    什么叫另外一種人?

    你和我不一樣,所以叫另外一種人。

    你是女人我是男人,我是看病的,你是教書的。

    我不是教書的,李艷說,你為什么老說我是教書的。

    起碼以前教過書,你剛才講那種火車的感覺,很有味道,教書的才會那樣講。

    火車就是那種感覺啊?

    你在昆明做什么生意?

    李艷笑而不答,轉問道,你會算命嗎?

    趙明搖搖頭。

    我以為你會算命。李艷嘆了一口氣。

    那場火車車廂里的深夜交談何時結束,趙明后來忘干凈了,只記得李艷好像突然沉默不語,車廂里安靜下來,風在漆黑的夜里急速奔跑,窗玻璃吱吱吱地響,后來自己又倒頭睡著,夢很快又展開。他在夢中聽到對面床上有呼吸聲,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一樣,是很大的一環套一環的圓圈,有很亮的眼睛在水中閃爍不定,女人的腿身子頭發在水下忽隱忽現,小魚在一團毛發中謹慎地穿行,魚的身子很扁,像危險的刀片,尾鰭擺動中有光在跳動。他看到李艷又遞來一只雞腿,伸出手,卻摸到女人柔軟輕薄的裙子里去了,他被女人發出針尖的一樣銳利的叫聲嚇醒,睜開眼,四面漆黑,車廂的頂燈已經熄滅,他看到李艷在黑暗中翻身,她的屁股朝外翹著,圓滾滾的,他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大睜著眼睛發愣。

    火車大概在凌晨5點左右停下來。那是一個小站,火車到站之前,趙明還在夢中疲憊不堪地東游西竄。半夜那次醒來之后,趙明一直圓睜著眼睛,有時他偏頭盯住黑暗中的李艷,李艷的身體隱藏在很薄的公用毛巾被下面,模模糊糊有起有伏,她的臉轉向隔板,濃密的頭發與黑暗糾結成團,-股微微腥甜的氣味從李艷的床上飄來,那氣味使趙明恍然看見女人水一樣向四面無邊無際展開的皮膚。后來他聽到鐵軌與鋼輪之間的窄縫里擠出很尖很細的聲響,那聲響利索地割開車廂底板,鉆進他的夢里。當時他沒有醒。接著一聲凄厲的金屬的尖叫把全車人從夢中嚇醒,車廂里一片人影亂動,火車緩緩停住了,有人在黑暗中罵。李艷醒了,她坐直了身子,扯開毛巾被,枕邊的半塑料袋蘋果滾落在地,趙明跨下床,撿起蘋果。兩個警察沖進車廂。李艷問,什么事?出了什么事?殺人還是搶人?趙明說,你得問警察。

    李艷突然尖叫,我的包,我的包不見了!

    車廂前方傳來粗大的吼叫和拉動槍栓的干凈利落的聲音,好像警察在展開搏斗。趙明說,有賊,前面在抓賊。他一把拉起李艷,把她拖到走道上,用力朝前面擠,一團人堵住下過道,趙明說,讓一點,我們找包,賊偷了我們的包。趙明扒開人群鉆進去,看到兩個警察正按住一個在地上掙扎的光頭男子,李艷在趙明的身后叫,我的包,我的包在地上,我的包怎么會在這里的地上?光頭男子腰一挺,雙腿蜷起一腳把警察踢開,趙明撲上去,騎到光頭男子身上,光頭男子一拳打中了趙明的臉,趙明眼一黑摔倒,頭撞到床邊,睜開眼時,人已經坐在餐車空蕩蕩的車廂里,餐桌上的玻璃瓶叮叮叮地響,李艷坐在趙明的身邊,她的手中拿著那只挎包。

    三個警察坐在餐桌前,兩個看著李艷,一個在記錄。

    趙明昏昏沉沉地說,坐在這里干什么?回去啊?

    李艷說,你總算醒過來了,我好害怕啊!

    什么醒過來?趙明問。

    你剛才撞昏了,李艷說,你是英雄呢,現在警察在登記,那個小偷偷了好幾個人的東西。

    趙明說,好像是打過一架。

    警察說,你這個醫生表現不錯。

    趙明臉紅了,不算什么,小偷可惡得很,抓到就好。

    趙明已經清醒了,警察把剛才的事件復述了一遍,他知道小偷在火車靠站前作案,偷了幾個人的挎包,其中一只包是李艷的,警察在趙明的幫助下把小偷抓獲了。

    小偷很有經驗,警察說,他們都在到站前幾分鐘作案,這樣才好下車跑掉。

    火車趾高氣揚地高高鳴叫,搖晃起來,慢慢駛動。日出前的灰白色光線在窗玻璃外極遠極開闊的云氣中浮現,車廂里嗡嗡嗡地升起亂紛紛的議論,抓人販子?賣毒品的?槍一響我就完了,我就站在旁邊!現在越來越亂了,什么人都有。

    火車越來越快,車窗外大亮,陽光斜斜地飄搖,像一塊很長很寬的白布,白布遲疑地飛起來,寒氣凜凜,光芒萬丈。

    趙明和李艷已經離開餐車,他們沒有回到臥鋪間,而是站在車廂連結處的走道里講話,趙明的心有些亂,臉上很燙。

    李艷臉色通紅地看著他說,你好厲害,敢打小偷。

    不好意思啦,被小偷一拳就揍得人事不知。

    你的頭撞到床邊,李艷說,頭還疼嗎?

    不疼,我是醫生,不用操心。

    你在成都呆幾天?李艷問。

    一星期吧。

    還有兩小時就到站了,太快了。

    坐飛機才快,趙明說,我就是喜歡坐飛機,坐飛機只要四十五分鐘。

    下車你幫我提一下東西好嗎?我的包太重了,不用提多遠,出站我就打車走。

    好的。

    你到成都就是開會?

    是的,開五天,后面兩天好像是旅游吧。

    有空你可以來找我玩。李艷水一樣潮濕柔軟的目光停在趙明臉上,沒有要躲避的意思。這時車廂劇烈晃動,李艷身子站不穩,撲過來,趙明一把拉住她,李艷貼住趙明的身子,一條柔軟的臂悄悄朝趙明腰上摟過去,她抬頭問趙明,你有什么感覺?趙明松開手,不敢動彈,任李艷貼住自己的身子輕輕磨擦,李艷又問,什么感覺?你說呀。趙明搖搖頭,不說話。李艷悄悄把手伸到趙明的胯間捏了一把,你不說我知道,李艷笑了。

    趙明大為吃驚,你不是教書的,我搞不清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教書的,你猜對了,以前教過書。李艷的聲音被咔嗒咔嗒的堅硬聲響敲碎。


     

    成都火車站好像套在一只灰白的塑料袋中,站臺上的那些高矮粗細的東西看不清看不透,好多人在站臺上跑,各人瞄準一個方向,雜亂無章地沖,趙明非常驚訝。車廂里開戰了,眾人擠作一團,大叫大嚷,上鋪那個包工頭搶先一步爬到行李架上,屁股翹在半空中,一雙手在行李架上扯,嘴里吭哧吭哧地叫。李艷的頭伸到窗外,很快縮回來,趙明在一片混戰中不知所措。他呆呆地站在茶幾旁問李艷,你的東西呢?李艷隨手指了指,趙明沖過去對那個包工頭說,幫一下幫一下,拿一下那只包,還有旁邊一個。

    包工頭老老實實地把李艷的一只紅色旅行包遞下來,一只輕飄飄的紙箱也放下來了。趙明用腳把紙箱推到李艷身邊說,你好像什么也沒有帶,這么輕巧的東西還要我幫忙提?李艷笑了笑,她的眼睛亮汪汪的,水在里面晃動。

    有人捅了一下趙明的腰,趙明回頭,見換鋪號的老太太站在身后,老太太一臉苦相,嗓子里哧哧哧地響,幫幫忙好嗎?我沒有辦法啊,這么亂,趙明問,什么事?老太太說,幫我拿一下包。趙明跳起來,輕輕一拽,把老太太的包扯下來了。

    李艷不知何時消失,趙明把自己的包挎好,轉身發現窗子邊已經沒有人,李艷床上的公用薄毛巾被扭成了一根繩子,旁邊丟了兩只蘋果,可是李艷不見了。

    趙明感到心中堵著,好像塞了一團濕布,冰涼滑膩,有怪味,眼睛火辣辣地疼。他憋住氣擠出車廂,跳到站臺上,愣愣地左右張望。下車的旅客提著大包小包歡天喜地,他被推得左右晃動。趙明看到一個肥胖的女人正笑得身子發抖,一只短短的手臂高舉在空中。他急急忙忙朝檢票口走去,穿藍制服的女檢票員當當當地敲鐵桿,大叫,票票,你的車票。趙明把票舉起來晃了晃。

    跑出光線灰暗的車站大樓,一個抱小孩的女人攔住趙明,先生,我的包丟了。女人懷里的小孩在打瞌睡,好像假人。趙明一把推開這個女人,大聲說,我的包也丟了,人也丟了,讓開!

    成都城的灰色天空壓得很低,好像天會掉下來,沒有陽光,沒有風,空氣一動不動,車流像雨中的積水四處流淌,大樓在天空下發呆,人群模糊不清。車門大樓前的廠場上,各種雜聲灰塵一樣緩緩浮沉,趙明看到一男一女正走向一輛紅色的出租車,那個女人穿長裙子,男人個子不高,有些胖,男人提著一只紙箱。那個女人就是李艷。

    越明站住不動。

    李艷與那個矮胖男子在車前忙亂一陣,矮胖男人鉆進出租車里不見了,趙明看到李艷扭頭朝車站大樓看了一眼。車里伸出一只手,把李艷拉進去,車門啪的關嚴。紅色出租車在低沉的灰色天空下慢慢移動。


     

    酒店門口立了一個閃閃發亮的不銹鋼架子,架子上貼了一張黃紙,紙上有幾行紅色文字,文字內容講的就是口腔會報到。這是到達目的地的標志,也是出門在外做客人的標志。這種漂亮鋼架使人輕松也使人產生無依無靠的空虛。趙明按照架子上的指示,很快找到三樓會務組。

    會務組房間里擠滿了人,一個胖女人和一個小巧的女孩在埋頭登記填表,另外一個女人忙亂地向報到者分發裝材料的塑料袋。房間里吵吵鬧鬧,像火車車廂,南腔北調互相磨擦,混雜成干澀的噪聲。趙明擠進去,想看看有沒有馬曉虹。堵在前面的一個河南人回頭問趙明,擠什么呀?你以為是領錢嗎?是交錢。趙明說,對不起,你知道西安的人來了沒有?河南人說,你要問會務組,問我有什么用?河南人高舉著一只塑料文件袋擠出來了,趙明趁機鉆進去,他低頭問辦登記的胖女人,請問西安的人來了嗎?胖女人頭也不抬地說,會務費二千二,返回要不要訂票?飛機還是火車?趙明說,西安,我問西安的人來了嗎?胖女人抬起爬瞞汗珠的肥臉說,你在搞調查?你不見我忙著?趕快交錢。趙明頓時火起,他冷冷一笑說,你火鍋吃多了嗎?胖女人很驚奇,什么吃火鍋?趙明說,你喜歡吃火鍋嗎?我想請你吃。胖女人傻傻地問,怎么請我?趙明說,見到火鍋就想吃火鍋,你不懂嗎?胖女人搖搖頭。旁邊的女孩咕咕咕地笑了,她好像聽出了名堂。趙明說,我們是老朋友,你忘了?胖女人又困惑地搖了搖沉重的腦袋說,交錢吧,少說廢話,我看你不像醫生,像個司機。

    辦完手續,趙明乘電梯找到405房間,丟下包,坐在床上,心中一團亂麻。房間里干干凈凈,床褥平整,桌子上光光的沒有東西,電視機一聲不吭好像死掉了,小茶幾上的兩只玻璃杯被塑料袋嚴密套著,反扣在茶盤里,一副冷漠的表情。趙明無所事事地站起來,拉開衛生間的門,衛生間里黑漆漆的,他摸到開關,把燈打開,一片冰涼的反光從馬桶蓋上飛起來,他把燈關掉,再打開,然后啪的把衛生間的門合上。

    有人敲門,很輕的聲音,聲音響了兩下,沒有了,接著又響。

    趙明愣愣地叫道,進來。

    趙明在嗎?門外女人在問,人沒有露面。

    趙明呆呆地看著門,坐在床上又叫,請進。

    門推開一條縫,一張女人的臉伸進來。

    女人推開門,站在門外的黑暗中。

    趙明說,干什么?

    女人慢慢進來了,滿面紅光的一個漂亮女人。

    趙明,真的不記得我了嗎?女人慢吞吞地說著,走到趙明身邊,看著他笑。

    來人是馬曉虹。趙明已經完全認不出她了。

    趙明坐在床邊不動,半信半疑地問,你是馬曉虹,你變得太多了。

    馬曉虹說,我可以坐下嗎?

    趙明急忙站起來說,坐坐,坐啊。

    馬曉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

    趙明說,你真的變得我不敢認了。

    老了,馬曉虹微笑著問。

    不是不是,趙明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話。

    馬曉虹長胖了,臉上的皮膚光滑飽滿,雙目有神,她的普通話雜有西安土語,趙明覺得馬曉虹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像那個李艷一樣來路不明。

    十年前的大學女生馬曉虹要是長了現在這副讓人心動的身材,趙明肯定不會與她分手,如果那樣,日子又會朝另外一片黑暗移動,汽車開上另一條路,會把癡情男女帶到何方?只有天知道。趙明要是大學畢業后與馬曉虹結婚,會留在昆明嗎?會去西安嗎?還是跑到北京?趙明曾經想考北京的研究生,后來懶得動,就不考了。后來出國風在很多人腦袋里吹得驚天動地,趙明也瞎忙過一陣。如果出國,比如到了美國,日子又會卷到西方的黑暗中。

    西方的黑暗就不是黑暗嗎?趙明的腦袋混亂了。

    我到報到處問過,趙明說,人太多了,不知道你已經來到。

    我昨天就到了,馬曉虹說,我知道成都的火車現在到,就掐著時間來找你。

    畢業好多年了啊!趙明莫名其妙地感慨道。

    見到你太高興了。馬曉虹說,我怕你不來呢。

    時間之手把一個瘦弱的大學女生搓捏成一個漂亮的婦人,趙明深感驚奇。

    馬曉虹與趙明的繾綣之情在大學四年級時被人撕破。那一年他們到市第一人民醫院實習,科里一個會彈吉他的小護士對馬曉虹的癡情毫不尊重,大舉向趙明進攻,僅僅半個月,趙明便被小護士引誘到宿舍偷偷睡了覺,從那個夜晚開始,實習醫生趙明變傻了,狗一樣把小護土當肥肉圍著轉。

    當年的大學女生馬曉虹身子單薄,裙子寬松地垂著,看不出里面有屁股,胸脯更不用說了,那個部位平淡無奇,不能讓趙明產生欲望和想象,可是她的臉很生動,白白的,像課本紙,眉毛彎彎的,細而長,說話軟而輕,條理清楚咬文嚼字,模樣長得像校園詩歌,小護士蠻不講理地橫沖直撞,把她與趙明精心編織的愛情之網撕得漏洞百出時,她依然臨危不懼,心平氣和地與小護士友好相處,她的愛情是教科書里的故事,教科書里說愛情可以在陽光下草地上和郊外美麗的河邊茁壯成長,她便堅信不疑,事實上她是錯的,愛情只有被黑夜撫摸之后才會真正長出根來,這方面小護士是老手,小護士是一個小妖精,一個保持處女之身的瘦伶伶的女大學生不可能是一個小妖精的對手。馬曉虹一天中午看到小護土用小勺往趙明嘴里喂飯,忍無可忍,把小護士約到醫院門診部后面的花園里誠懇討論愛情的道理,沒料到小護士反問道,你跟趙明睡過覺嗎?馬曉虹愣住了,漲紅了臉問,你怎么能說這種話呢?你是什么意思呢?小護士鎮定自若地甩了甩頭發,回答道,沒有什么意思,如果你也跟他睡過覺,我就看不起他,我就認為他是愛情的騙子。馬曉虹頓時驚呆了,眼淚奪眶而出。

    小護士不是趙明的妻子,馬曉虹也不是,十年前醫院花園里兩個女孩之間爆發的那場輕聲細語的殘忍戰斗,已經成為一堆黑暗中七零八落的紙屑,當年的無情事件,現在想來只是玩笑一場。

    趙明從床上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馬曉虹傻笑。

    馬曉虹問,你累嗎?為什么坐火車?坐飛機不能報賬嗎?

    趙明說,主任級可以報飛機票,可惜我不是主任。

    你還是那么,馬曉虹呆呆地看定趙明,微笑著說,懶懶散散的,這樣當然做不了主任。

    我也不想做,趙明說,沒有意思。

    你真沒有變,十年好長啊,可是你的樣子和性格一點沒有改變。馬曉虹說。

    你一直在西安?

    好意思問,馬曉虹瞪了趙明一眼,畢業十年也不給我一點消息,我倒知道你的事,你生了一個兒子是吧?

    趙明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馬曉虹說,現在沒有事,我們逛街去好嗎?你陪我逛。我還沒有到過成都呢。

    趙明眼前出現火車和晃動的車廂,李艷很水的眼睛在墻上眨動,眨一下便消失了。他在車上寫過一個紙條給李艷,上面有到成都開會的報到地點,李艷會不會找到酒店來,或者來一個電話?趙明心中空空的,李艷的那只手太厲害,把趙明捏得無所適從。

    可能有電話,趙明猶豫地說,可能有電話找我,當然也可能沒有。

    馬曉虹偏著頭問,是女朋友嗎?如果是女朋友,我就不敢打擾了。

    不是不是,趙明連忙搖頭.

    馬曉虹說,可能你坐火車累了,好像恍恍惚惚的,你睡一下,吃飯我來叫你。

    趙明說,不累不累。

    馬曉虹說,你睡啊,真的睡一下。

    馬曉虹朝趙明噘了一下嘴唇,趙明的心里轟然一聲響,全身燒起來。馬曉虹移動身子靠近趙明說,睡啊,睡一下真的會好些,說著朝趙明伸出手,趙明慌忙說,是的是的,睡一下是好,他朝后坐到床上,馬曉虹盯住他,臉色通紅,趙明的目光慌忙躲開,馬曉虹慢慢低下頭不說話,她突然站起來說,你睡,我回房間。趙明從床上滑下來,傻傻地跟她身后朝門邊走,走到衛生間門口時,馬曉虹被卷起的地毯邊絆了一下,身子一沖歪到墻上,趙明急忙上前扶住她,小心,趙明說,不要在我的房間里出事。馬曉虹笑了笑,拉開門急忙出去了。馬曉虹走后,趙明的房間里留下了女人的氣味,床小柜電視沙發種種變得生動了,好像鼻子有眼,好像有嘴巴會喘氣和說話,趙明把被馬曉虹踢得翹起的地毯邊踩下去,打開電視,電視里在播放吹噓美國拖把如何神奇的廣告,拖把在地上一抹,把晃晃蕩蕩的火車和車廂臥鋪間床上坐著啃蘋果的李艷抹掉了。


     

    趙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的,敲門聲“的的的”地響了一陣,電視里啦啦啦地唱著歌,他坐起來,愣愣地聽敲門聲,忽然想起馬曉虹,急忙去開門,馬曉虹站在門外光線暗淡的走廊上,看著他笑。她換了一條很長的連衣裙,頭發扎起來,腦門光光的,唇上抹了口紅,眼睛嫵媚地彎著,滿臉容光煥發。

    你睡得好死啊,馬曉虹說,我敲了好一陣了。

    趙明說,我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倒了。

    馬曉虹揚起手中的兩張紙片晃了晃說,今天晚上自己吃飯,我領了餐券。

    趙明說,有女人就餓不了肚子。

    馬曉虹說,不一定,有我在你餓不了肚子,別人就難說了。

    趙明說,進來坐一下嗎?

    馬曉虹伸手把他拉出門去說,走啦,到餐廳,不然吃不到好菜了。

    現在馬曉虹已經從時間里走出來,成為一個親切而熟悉的女人了。

    趙明和馬曉虹在餐廳找了一張靠窗子的桌子坐下,遠遠地躲開幾個大叫大嚷亂打招呼的河南人,好像一對心懷鬼胎的男女。

    沒想到我兩個十年后會在成都的酒店吃飯。馬曉虹說。

    你長漂亮了。趙明說。

    如果,馬曉虹說,如果不是開會,就更好。

    你老公不錯吧。

    馬曉虹看了一眼窗外,含含糊糊地說,可以吧,應該說還可以。

    成都的天氣我不喜歡,陰沉沉的,昆明天氣好,陽光燦爛,天又高又藍,日子好像過不到頭,成都給人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日子過得好,就會覺得陽光燦爛。你這幾年過得不錯是吧?馬曉虹說。

    過得正常。

    正常很好啊。

    太正常了,趙明說,上班下班,像一只燈泡,晚上亮了白天熄掉,然后爛掉,丟到垃圾桶里。

    馬曉虹笑了,剛才還陽光燦爛,現在就陰云密布了,你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是嗎?

    有時候會突然想,這樣一天一天過完,為什么?一想就心里面嗖地發冷。

    想我嗎?馬曉虹緊緊盯住趙明的嘴。

    趙明呆呆地看著馬曉虹。

    說真話,還是,說假話?趙明問。

    當然是真話。

    會想的。

    假話!馬曉虹叫起來,男人都是這樣,分開就分開了,可是女人會想。

    可能是,趙明說,但不是我的錯。

    晚飯是套餐,在心旌搖蕩的約會感覺中,兩份飯不知不覺吃光,飯吃完了,趙明突然找不到話,馬曉虹輕聲說,能陪我上街逛嗎?趙明急忙點頭。

    兩人在成都街頭漫不經心地瞎逛,逛進一家又一家商店,毛巾皮鞋襪子指甲刀什么都看,逛商店是遮蓋某種欲望的借口,說閑話也可以遮蓋,趙明卻一時找不到閑話,馬曉虹也搞得有些慌張,眼神散亂,目光不敢落到趙明的臉上。趙明在一家寬大的超市買了一包花生糖,馬曉虹買了一袋燈影牛肉干,牛肉干的名字取得好,燈影給人若有若無的聯想,時間和分離,使生活像影子一樣模糊不清,只有一股氣味在心中彌漫。兩人手中都抱著食品,交換著吃,路過一家茶館,不約而同地走進去,坐到咕咕嘰嘰的破竹椅上。

    有人當的敲了一下桌子,高聲叫道,那小子跑得好快!趙明吃一驚,抬頭找聲音,才知道茶館里有人講評書。這是相當古老的文藝活動了,電視美國大片五花八門的報紙標題印滿美女胸脯的雜志消滅了一切慢條斯理的藝術,講評書好像是外星人的活動,說書人仿佛是秦始皇的朋友,趙明覺得新奇,瞪大了眼睛盯住燈光下的說書人看。說書人三十幾歲,并不是老人,穿一套灰色西裝,扎一根黑色的領帶,頭發朝后梳得非常整齊,不像講古代故事的行家,倒像股票交易所里的某張熟面孔。茶館里燈光暗淡,顧客稀稀拉拉,少數人仰著臉聽故事,多數人在打牌和講閑話,各忙各的,互不干擾。

    街上的車聲急促遙遠,仿佛是說書人嘴里吐出的古人的車輪聲。

    馬曉虹悄悄伸出一只手,摸到趙明腿上,看電影好嗎?我們去看電影,你請我看。上大學時你還沒有請我看過一回電影。

    趙明點點頭,抓住馬曉虹伸過來的手。

    兩人手牽手走出茶館。

    深夜十二點趙明與馬曉虹坐著出租車回酒店,他們看了一部片名叫《愛情麻辣燙》的電影,兩個人都沒有看過這部過時的影片,電影里平行展開的幾個好像互不相關的故事,仿佛從不同方向駛來的火車,穿過兩人心中黑暗的隧道,咔嗒咔嗒地由近而遠,余音不絕,火車玻璃窗上的人臉像紙片。趙明被一遍遍從心中碾過的車輪感動了,臉是熱乎乎的。馬曉虹非常興奮,她的一雙手摟住趙明的腰,頭靠在趙明肩上,不斷抬起頭來追問趙明,你說,幾個故事哪個最動人?你說一個我也說一個。趙明答不上來。馬曉虹伸出一根手指摳進趙明的掌心,掏洞一樣把趙明的手掌掏開,伸進一只手給趙明握著。夜風在出租車窄小的玻璃窗外吱吱吱叫著朝后跑,街上的鋪面一片片地關門閉戶,看上去像黑色的墻壁。趙明想起黑暗中行駛的火車。偶然一家小館子亮著燈,人行道上擺了小桌小凳,一兩個人坐在小凳上,饒有興致地目送街面上的車遠去,霓虹燈在高樓頂上閃亮,紅黃綠的光芒在夜色中盲目地跑過來跑過去。

    走進酒店,大堂好像變寬大了,燈光非常刺眼,馬曉虹問趙明,你累了嗎?趙明說,累倒不累。馬曉虹說,不累就到你房間玩一下,反正回去也睡不著。趙明猶猶豫豫地說,不知道我房間是不是來人了,聽說要來一個廣東人。馬曉虹說,來人我就回去。

    房間里果然沒有人,黑暗像一只手摸過來,趙明感到身體被欲望占滿,手指像嚇壞了的蟲在墻上亂爬,找不到開關,馬曉虹從身后摟住了趙明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悶聲悶氣地低聲說,不要開,不開燈了,這樣就好,我們進去吧。趙明便笨拙地朝前走,馬曉虹貼在他的背上不松手,趙明像被人押著一樣,房間里的黑暗使趙明心亂如麻,他的腳踢到了床邊,踢出咚的一聲響,這時電話響了,尖銳的聲音,好像黑暗中刺出的刀子。趙明站在床邊不動。電話還在響,誰的電話?馬曉虹不出聲,趙明也非常灰心,兩人就這樣站著,電話響到第四聲,馬曉虹松開了手臂,趙明走過去,在黑暗中摸到桌上的電話,電話里出現一個女人的聲音,我找趙明。趙明說,我就是。女人又在電話中說,猜猜我是誰?

    是那個李艷。火車上的李艷。趙明不用猜就知道。

    趙明聽著電話。李艷的四川口音很陌生,在火車上她說的是普通話,她的普通話非常標準,趙明認為她是教書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普通話說得好,當然還有她那些火車越走越遠啊感覺啊之類的話,還有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水,目光已經不再清純,可是那水仍然會在暗中晃動。

    趙明抱著電話聽筒說,我不知道你是誰。

    聽不出來,李艷在電話中笑,聽不出來還會緊張?

    真的聽不出來。

    聽不出來算了,我放電話啦。

    不要放,趙明急忙叫道。

    吵醒你了吧?真不好意思。

    沒睡,還沒有睡。

    我不打擾你了,李艷說,記下我的傳呼號碼,有空聯系一下。

    趙明放下聽筒,手在桌子上亂摸,想找到筆,桌子上光光的,他摸到臺燈開關,把燈打開,燈光很刺眼,像密集的鋼針,房間里空無一人,床邊凹了一團,留下一個灰暗的屁股印,馬曉虹不知何時走掉了。


     

    第二天,廣東人住到趙明的房間來了,廣東人完全沒有醫生的文雅,說話大口大氣,不斷抱怨酒店條件差。墻紙太土啦,菜太辣啦小姐長得不漂亮啦,什么都看不慣,什么都不順眼。廣東醫生的無名指上戴了一個很大的戒指,是墨藍色的,看上去很有分量,好像隨時會滾出手指,在地上砸出洞來。趙明問,你的戒指很貴吧?小心掉了可惜。廣東醫生哈哈一笑說,不貴啦,就值兩萬多一點,掉了就算了,撿的人發財得啦。趙明說,掉了我就趕緊撿起來。廣東醫生問,你喜歡嗎?要不送你。我們交個朋友。趙明連忙搖頭。廣東醫生說,不好意思啦,逗你玩的,你是女人我才會送的。

    廣東醫生怨氣沖天,但牢騷發一通也就完了。他喜歡不停地說話,哈哈大笑,性格很爽快,趙明與他吹了半小時,兩人就老同事一樣很熟了。廣東醫生問,昨天晚上你一個人?一個人找小姐方便啦。趙明說,找什么小姐?你不怕得病我倒是怕。廣東醫生笑了,用套子得啦,人家小姐都有套子。趙明說,那是你們喜歡的事,我不喜歡。廣東醫生說,你沒有到過廣東吧?廣東人也不是個個找小姐。趙明說,你這個廣東人肯定喜歡找。廣東醫生說,我恰恰不找,我喜歡愛情,不喜歡那種一手交錢一手脫褲子的生意。朋友,廣東也是各種人都有啦。趙明問,愛情是什么?廣東醫生說,愛情就是跑步,跑啊跑啊,目的地很遠,可是你得跑。當然也可以說是摸東西,在黑暗中摸,你也摸我也摸,摸到就是,摸不到就不是。趙明贊嘆道,你真是愛情專家。你小孩多大了。廣東醫生哈哈大笑,我還沒有結婚,還在跑步,在黑暗中亂摸呢。

    馬曉虹到房間來找趙明玩,依然神色癡迷,一雙眼睛在趙明臉上爬來爬去,并不問昨天晚上的電話,趙明卻心懷鬼胎,目光躲到墻角,嘴上東拉西扯地與廣東醫生瞎侃。廣東醫生問馬曉虹,你和趙明是同學?馬曉虹大大方方地回答,十年沒有見面了,一個人一生有幾個十年啊!廣東醫生一拍大腿叫道,說得好啊!說得多傷感啊!人生如夢,十年如一日啊!馬曉虹被逗笑了,她對廣東醫生說,廣東人還有像你這樣的,說話像在念詩。廣東醫生又哈哈大笑起來,可是,在廣東,人家說我最不像醫生。馬曉虹問,像什么?廣東醫生說,像老板,人家說我會哇啦哇啦叫。馬曉虹說,真正的老板是文雅的,有了錢,也就心平氣和,只有窮瘋了才會哇啦哇啦叫。趙明說,不管怎么說,像老板好,這是很高的評價。廣東醫生高興地說,像老板就應該請客,今天晚上我請客,我們出去玩,卡拉OK,慶祝你們老同學相聚。

    晚飯后,三人坐進了酒店頂樓蓉城夜總會黑暗的大廳里。大廳正面寬大的投影屏幕上晃動著白色的海灘和成群結隊的西方美女,海鷗張開長長的翅膀,繞著懸崖尋找愛情,直升飛機在天空盤旋,螺旋槳劃出震耳欲聾的聲音,直升飛機越飛越高,很快變小,小得像一片隨風而去的羽毛。黑人歌手出現,一個腦袋結實得像鐵鍋的男人,肥厚的嘴唇一開一合,吐出異常輕柔的聲音,輕柔得令人眩暈,好像女人的呻吟。廣東醫生在歌單上寫了一串歌名,交給黑暗中走來走去的女孩子,對趙明說,我要請你的老同學跳舞啦。趙明說,你們跳,你們跳。廣東醫生站起來,牽著馬曉虹的手,摸索著走進黑暗的舞池。

    趙明坐著發呆,李艷昨日半夜的電話又在心中尖叫,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處方紙,湊到眼前仔細辨認,上面有李艷的傳呼號,歪歪扭扭的數字像一串小蟲在紙上跑,他站起來,找到吧臺的電話,撥通了李艷的自動傳呼,放下電話后趙明對吧臺里面吐著泡泡糖的小姐說,有傳呼叫我一聲好嗎?我在9號臺。

    一支歌結束,廣東醫生與馬曉虹回來,主持人請9號臺吳先生唱《亂云飛》,吳先生就是廣東醫生。趙明問,什么《亂云飛》,像打仗的歌。廣東醫生說,情歌啦,我唱歌,你們跳舞。我為你們兩個老同學伴唱。馬曉虹向趙明伸出手,趙明心不在焉地站起來。廣東醫生果然是卡拉OK高手,張開口,感覺就來了,舞廳里有人情不自禁地鼓掌。馬曉虹貼在趙明胸前,緊緊摟住他的腰,好像怕趙明臨陣逃脫。趙明的腦袋不斷轉向吧臺,耳朵在黑暗中豎著,吃力地尋找電話鈴聲。馬曉虹把嘴貼近趙明的耳朵說,趙明,我覺得我們沒有分開過。趙明用手掌按了一下馬曉虹的背,算是回答。馬曉虹在黑暗中笑了,她低聲問,趙明,你敢吻我嗎?在這里,舞池里,反正黑乎乎的,什么人也看不清。趙明說,不是黑不黑的問題,吻當然敢,只是吳醫生會看見,他好像盯著我們兩個。馬曉虹說,吳醫生見得多了,說著便在黑暗中抬

    起頭,嘴朝趙明臉上湊近,趙明的嘴迎上去,歌聲忽然停了,燈大亮,趙明慌忙直起身子。

    回到座位上,廣東醫生問,今天晚上怎么住?

    什么怎么住?趙明不解地問。

    你們是老情人,廣東醫生說,不好意思啦,我打擾你們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出去開房間。

    什么出去開房間?馬曉虹好像聽懂了,臉色有些發紅。

    不要不好意思啦,廣東醫生在空中擺了一下手,我知道你們昨天晚上睡在一起,今天晚上也可以睡在一起,我另外找地方睡,成全你們的好事啦。

    沒有,趙明說,昨天晚上我們沒有睡,你怎么能亂猜。

    你們廣東人就是會朝那方面瞎想。馬曉虹笑了。

    人生有幾個十年啊,廣東醫生說,這話說得真好。

    馬曉虹說,我的話不是這種意思。

    廣東醫生站起來說,我去一下洗手間,你們好好想想啦。

    廣東醫生一去不返,趙明等急了,找舞廳小頭目結賬,才知道廣東醫生早買單走掉了。

    馬曉虹坐在茶幾旁,一動不動,她悄聲問趙明,可是,吳醫生提出來,真的不好意思。你說是嗎?

    不行,趙明說,他知道了就不行。

    那天晚上廣東醫生真的沒有回房間睡覺,趙明獨自在床上翻來翻去,總是聽到有聲音,門外走廊上好像總是有人不懷好意地走動,凌晨5點,他才在心神不定中睡著,一小時后又猛然醒來,坐在床上看電視,看到天亮。


     

    廣東醫生知道趙明一夜獨守空房,非常失望。我白花兩佰伍房費啦,廣東醫生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地嚷。趙明趴在床上蒙頭大睡,一聲不吭。房間里窗簾關著,電視哇啦哇啦響,屏幕上又在播放美國拖把廣告。廣東醫生扯開窗簾,關掉電視,朝趙明嚷道,有沒有搞錯?一個人趴在床上傻睡?你請客,今天晚上你得請我和馬小姐吃飯。

    趙明整整一天趴在床上睡覺,馬曉虹來看過他,見他睡得太死,在床邊悄悄坐一陣,便與廣東醫生出去開會了。下午五點半散會后,馬曉虹又來了,趙明正在漱口,馬曉虹看他滿口白沫,低頭捂著嘴笑,趙明問,你笑什么?馬曉虹把趙明推進衛生間,嘴巴湊在趙明耳邊低聲說,你沒有睡好,我也沒有睡好,我們讓吳醫生看笑話了,說完便緊緊摟住趙明的腰,趙明想起昨夜的苦熬,突然感到慚愧,壯起膽子在馬曉虹臉上吻了一下,一條白沫抹到馬曉虹臉上了,馬曉虹抬手揩著臉,歡天喜地地逃出了衛生間。

    廣東醫生坐在床上看電視,馬曉虹從衛生間出來,他哈哈大笑說,有房間不用,沒有房間又黏糊糊,有沒有搞錯?

    趙明洗漱完畢,三人出了酒店,打一輛車,找到一家火鍋店,趙明說,到四川就吃火鍋,到廣東吃海鮮,這叫做吃風味。

    廣東醫生說,火鍋早就沒有風味了,全中國到處都是。

    海鮮館也是全中國都有。馬曉虹反駁道。

    廣東醫生笑了,是啊是啊,馬小姐為趙醫生省錢,真是體貼啊!

    馬曉虹理直氣壯地說,省錢怎么啦?有什么不好?你們廣東人有錢,人家趙醫生是昆明人,反正夠你吃飽的。

    廣東醫生連連搖頭,我的天,什么年代了,還說吃飯的話?

    趙明急忙轉移了話題說,你們廣東人解釋一下,海鮮就是海鮮,為什么要說生猛?生猛是什么意思?

    廣東醫生說,不知道啦,問馬小姐。

    馬曉虹驚奇地說,為什么問我?

    廣東醫生詭譎地笑了笑,生猛就是愛啊,這個詞只有女人才懂。

    亂說!馬曉虹叫了起來。

    說話間,一桌菜已經吃得精光,熱湯呼嚕呼嚕滾動,好像鍋里的東西也在搶著發言,隔著白茫茫的熱氣,趙明看到火鍋店里的食客們一個個興高采烈,心里也就火辣辣地沖動。

    我們今晚不回去了,趙明對廣東醫生說,吃完飯你得一個人回酒店。

    我們?廣東醫生問,你和馬小姐?

    我和馬小姐要去玩通宵。

    馬曉虹瞪大了眼睛,你沒有告訴我,趙明,我們,玩通宵?

    廣東醫生說,成都有什么好玩的。

    看電影、喝咖啡、跳舞,不知道怎么玩,反正你得一個人回去睡。我們要放縱。

    馬曉虹急忙放下筷子解釋道,不是放縱,吳醫生也可以一起去玩的,放松一下就是了。

    哇,你們好幸福,廣東醫生嘆息道,今天晚上我只能在酒店里看電視了,我為什么從廣東跑到成都來看電視啊!

    馬曉虹說,吳醫生也一起玩好了,有你在會玩得更熱鬧。

    廣東醫生站起來說,那么,我現在就告辭啦,可以嗎?

    趙明說,大家都走,反正早吃飽了。

    廣東醫生匆匆走出火鍋店,臉上掛著若有所失的表情,昨日的豪爽氣概忽然蹤影全無,他在街邊攔住一輛出租車,脖子僵硬地朝趙明和馬曉虹草草點了點頭,坐車走了。街燈已經點亮,路邊的樹一動不動,行人懶懶散散地從趙明和馬曉虹身邊走過,這是異鄉的令人心事重重的夜晚,趙明輕輕拉了一把馬曉虹的衣袖說,我們走一走,然后,找一家小旅館。

    小旅館?

    趙明局促不安地看著馬曉虹,在酒店不好,那么多人,在外面找旅館會好些。

    不是外面好的問題,馬曉虹說,為什么要費這個錢?

    趙明說,我怕是酒喝多了,頭暈,對面是不是一個旅館?我看見一塊牌子。

    可是沒有必要費錢啊。

    趙明不答腔,拉了馬曉虹的手朝街對面走去,火鍋店對面的樹影后歪歪斜斜地亮著一個小燈箱,好像一張表情曖昧的臉藏在暗中,馬曉虹一聲不響地跟在趙明身后,兩人走過去一看,果然是一家旅館,好像是私人開的。很窄的木門,很深的門道、舊式的院子,院心有一棵樹,樹上拴了幾道鐵線,掛了長長短短的一些衣褲,霉味和濕氣滾滾而來,能把人沖

    倒。小院是兩層樓,樓上人走動,地板便嘎嘎嘰嘰亂叫。

    老板娘是一個中年婦人,頭頂一個非常復雜的高高的發髻,臉顯得很長很大,像一匹母馬的臉。她擠到趙明身邊說,我們這里沒有人查呢,很安全,你們盡管放心睡。

    什么查?馬曉虹問。

    公安啊?婦人說,到別的旅館睡,像你們這樣,公安會查呢?

    我們怎么樣啦?公安為什么查?馬曉虹漲紅了臉。

    婦人冷冷一笑回答,還要問嗎?問這位先生,他是老板啦。

    馬曉虹拖著趙明逃出了小旅館。

    他們沿街亂走,走出好長一段路,馬曉虹還氣呼呼地一言不發,趙明說,怪我不好,我以為你會高興。

    馬曉虹說,不怪你,怪我,我們找一家小酒吧坐一下好嗎?

    兩人找了一家生意冷清的酒吧進去,坐在靠窗子的桌邊,街上有人相擁而過,汽車搖搖晃晃駛來,車內漆黑一團,不知道藏了什么人,騎車人弓著背從窗外一劃而過,好像被人追擊。

    來成都之前,馬曉虹說,我很想見你,現在終于見到了。

    很失望?

    很高興,我心滿意足了。

    我很乏味是吧?

    我很高興,真的,今天晚上很好,我們在這里坐一下,很浪漫。你看桌子上還有玫瑰,多有情調啊!

    馬曉虹的臉在微弱的壁燈照耀下隱隱約約,趙明不說話。將近十一點,兩人走出酒吧,打的回到了酒店。


     

    成都女人李艷的電話在上午十點打來。趙明在會議室聽報告,聽了一陣,覺得心煩意亂,便悄悄回房間了,當時是上午九點半。他坐在沙發上,很自然地想到了故鄉昆明,一片四季不變的藍天在房間的天花板上展開,那是他所喜歡的昆明的天空,他想家了,想妻子和兒子。妻子是好妻子,文雅美麗,心平氣和,永遠滿足。兒子是乖兒子,按時吃飯按時睡覺笑聲不大不小。這時電話鈴響了。

    趙明以為電話是馬曉虹打來的。

    他拿起話筒。

    我找趙醫生,李艷在電話中說。

    趙明笑了,問道,你是李老師嗎?那個教書的?

    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是教書的?李艷也在電話里笑。

    你什么時候叫過我趙醫生?

    開會好玩嗎?李艷還在笑。

    好玩啊,開會很好玩,我喜歡開會。

    還有更好玩的事。

    趙明像少年一樣雙手發抖。

    趙明出了酒店,鉆進一輛出租車,直奔武侯祠公園。車子七拐八繞,停到了一片蔥綠灰暗的陰影下,陰影下吵吵鬧鬧,小販和游客擠來擠去地戰斗,趙明從出租車窗里看出去,很清楚地看到了李艷,她站在武侯祠公園門口一個石像前,穿了一條短裙子,一雙手緊緊按住裙邊,好像裙子會隨時飛起來,讓人把里面的內容偷掉。這是少女的動作。趙明現在是一個少年,驚慌失措,全身發軟。對于一個少年來說,約會是令人心碎的場面,一塊少女的手帕便可能引來致命的后果。他從車里鉆出來,一瘸一拐地朝李艷走去,戰顫使他的雙腿不聽使喚,他的臉緊繃繃的,仿佛李艷身旁石像的臉。

    李艷說,你好。

    趙明說,我以為會下雨。

    什么下雨?

    當然不會下,就是下雨我也會來的。

    你臉上在下雨。

    李艷挽起了他的手臂。趙明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

    趙明知道成都有一個武侯祠,卻不知道祠堂與公園之間有什么關系,他記得昆明沒有做公園的祠堂。祠堂的事情他不懂,就像對李艷的身份不清楚一樣,可是祠堂可以不去看,四川女人李艷的約會卻無法拒絕。李艷挽著他的臂,他直挺挺地移動著身子,從一千七百年前的歷史黑洞中穿過,青磚黃瓦與紅男綠女四處混雜,好像擠在諸葛亮的迷陣中,走完一條長長的游廊,逛了幾間塑著三國古人泥像的房子,趙明才從少年張皇中醒來。

    李艷引他穿過一個拱形門洞,趙明的眼前出現一條被濃密的竹林遮蔽得陰暗無光的石板小路,拐過小路,李艷說,我們在那邊的石桌子邊坐一下好嗎?趙明連連點頭。

    兩人坐到了石凳上。

    李艷說,趙醫生,如果我求你幫忙,你會幫我嗎?

    趙明愣住了,什么忙?

    我不說,李艷笑了笑。

    不會是要我拔你的牙吧?

    我覺得你會幫這個忙的,我有這種感覺。李艷說。

    那得看,是什么忙。

    李艷把一只手悄悄放到趙明的腿上,我有老公,她說,他是教書的,你原來猜對了,我自己也教過書,后來,假期我到旅行社打工,跑過昆明,覺得昆明生意好做,就到昆明了。

    到昆明怎么啦?我能幫你什么忙?

    我在昆明做生意,做虧本了,后來什么都干。

    什么都干?

    我告訴老公在昆明有男朋友,他不信,他說有人講過我的事。

    什么事?有人說你什么都干?

    如果他要離婚就好了,可是他不離。

    你想離?

    不是離不離的問題,現在的麻煩是,他問我,每天問,不提離也不提不離,就是問來問去,要讓他死心,知道我有男朋友就行了,管他離還是不離。

    你說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我聽不懂。

    聽不懂就算啦,我的意思是,你幫一下忙,假裝是我的男朋友,因為我告訴他,昆明的朋友是一個醫生,他不敢做什么事,他膽子小。

    假裝你的男朋友?

    我沒有辦法了,趙醫生,這件事怎么做,到時候我會告訴你,術求你幫我,他很正常,沒有病,真的很正常,我不會帶一個瘋子來找你。

    我對你完全不了解,對你丈夫更一無所知,我相信他通情達理,絕對不可能是什么瘋子,但是這種事我可能幫不了,這兩天我就走了。

    我會找你的,在你走之前。

    如果你們已經沒有感情,你可以離開,到哪里都行,昆明也行,沒有必要找我幫忙,事情會越搞越糟的。

    你先答應幫我好嗎?

    我不能答應,真的,我幫不了。

    李艷突然抱住了趙明,臉湊過來,在他的脖子上擠壓,趙明嚇得站起來,李艷沒有松手,趙明說,走吧,下午我們還要開會,要討論,不然我可以請你吃飯。

    我請你吃飯,李艷呼吸急促地說,你幫我,我得先感謝你。

    我沒有答應,趙明說。

    李艷低下頭,腦袋在他的胸口輕輕撞擊,趙明驚慌失措地用力把她的頭推開,趙明看到她的嘴角在抽搐,淚水像兩條線,從眼眶里滑出來。

    趙明揮身打顫。

    李艷凄然一笑,猛然在趙明嘴上吻了一下說,走吧,把你嚇壞了,對不起。


     

    十一

    趙明乘出租車往酒店趕,腦袋里一片混亂,咔嗒咔嗒響著驚心動魄的聲音,好像火車在腦袋里開,又像看到了火車站臺,站臺上的一堆什么貨轟然翻倒,滿地亂滾,好像是一堆汽油桶,一群人跑來跑去大叫大嚷,成都女人李艷的氣味沾在他身上,像油一樣滑膩而厚重,李艷是什么人?她想干什么?她說的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那種女人?趙明不敢往深處想,不敢想那種女人的問題,因為他不懂,那種女人是一間黑房子,一片漆黑無光的街道,可是所有的念頭卻朝那片漆黑無光的街道里死命鉆進去,好像在打洞,打洞這個詞使他的心一陣狂跳。出租車不動了,趙明的眼前還是一片黑暗,司機回頭對他說,下車,干什么坐著不動?他才從腦袋里漆黑的街道上回來,手忙腳亂地下車。司機從車窗里伸出頭來喊道,干什么?不付錢啦?趙明愣下一下,急忙說,對不起,對不起,忙昏頭了。他從衣袋里掏錢包,兩張紙片落到地上,像鳥的翅膀,他慌忙撿起紙片,湊到眼前看,發現是武侯祠的門票,便揉作一團丟掉。司機嚷道,快點啦,沒有錢嗎?趙明跑過去,把錢遞給司機,司機一把抓過錢,罵道,莫名其妙!然后一踩油門走了。

    趙明回到酒店,房間里沒有人,他便倒在床上睡。剛閉上眼,門被人推開了,廣東醫生進來了,他嚇得從床上一轱轆坐起,廣東醫生站在床邊哈哈大笑,趙明怎么啦?剛才做什么案?是不是,太累了?

    睡一下,趙明支支吾吾地答,開會煩人,還不如睡覺。

    廣東醫生身后露出了馬曉虹的半邊臉,她扯了一下廣東醫生的身子,走到床邊,疑惑的目光停在趙明臉上。

    馬曉虹問,趙明你病啦?臉色那么難看。

    馬曉虹的話使趙明感到無比溫暖。

    可能是有點感冒,趙明說著,用力揉眼睛。

    我有藥,馬曉虹說,我回房間拿來給你。

    不用不用,趙明說,現在好多了,睡一覺已經好了,是不是散會了?我們去吃飯?是不是可以吃飯了?

    廣東醫生又大笑,不可以吃飯,不開會的人,不給飯吃。

    為什么?趙明問。

    馬曉虹說,趙明你好像真的累了,你還沒有睡醒。

    廣東醫生說,你睡吧,我們要去吃飯了,昨天你請馬小姐吃飯,今天輪到我了,我請客,不過只請馬小姐,不是小氣,我得跟馬小姐單獨談談。

    馬曉虹推了廣東醫生一把,說什么話?

    趙明急忙跳下床說,我請客,我們三人出去吃飯,我出錢。

    廣東醫生說,馬小姐早就答應我啦,趙明你已經來晚了一步。

    趙明滿面愁容地對馬曉虹說,如果你想跟吳醫生去吃飯,當然也是可以的。

    馬曉虹笑了,我變成什么東西啦?

    變成我的東西,廣東醫生說。

    馬曉虹又推了廣東醫生一把,嬉笑著說,誰是你的東西?瞎扯!也不害臊?不要開玩笑啦,我們還是到會議上吃飯,不必上街費錢。

    馬曉虹滿面紅光,兩個男人的爭相恭維無疑給她帶來了快樂,吃飯的時候,廣東醫生神采飛揚地講了一個在廣州城里流傳的葷笑話,馬曉虹聽得哈哈大笑,趙明卻被驚呆了,午飯結束,眾人打著響亮的飽嗝走出餐廳,趙明心事重重地拉了一下馬曉虹的衣袖低聲說,上街,我們上街轉轉好嗎?

    馬曉虹說,你今天有點怪。

    要不就到酒店的茶室坐一下。趙明又說。

    馬曉虹點點頭。

    他們到酒店茶室里坐下,趙明心煩意亂,呆看著馬曉虹說,你剛才,不能那樣大笑。

    什么?大笑?馬曉虹吃了一驚。

    不是,我不是那種意思,趙明語無倫次地說,吳醫生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講那種故事不好,你大笑更不好。

    馬曉虹說,人家只是聽了好玩,笑一笑就過了,只有你把它真的聽進肚子里了。

    你說真會有那種事?

    什么那種事?我怎么知道?那得問你們男人。馬曉虹笑了。

    我不懂,趙明說,這個社會越來越讓人搞不懂了。

    你怎么就講這些話?我們坐在茶室不會講點別的嗎?

    我是想講別的,趙明說,可是好像到處都有那種事,都有那種女人,為什么會這樣?那種事是很危險的,搞不好就死人。

    你把我當那種女人了是不是?馬曉虹尖銳地笑了一聲。

    不是不是,趙明已經滿頭大汗。

    吳醫生這個人其實不錯,馬曉虹說,嘴巴利害,心其實很好的,我的有些事沒有講給你聽,可是我講給吳醫生聽了。

    什么事?

    我離婚了,馬曉虹的臉一下子變得僵硬了。離了兩次。

    為什么?

    不為什么?離一次是別人的錯,離兩次肯定大家都有錯,我大概有毛病,所以我想見你,想跟你說話。

    馬曉虹的眼眶發紅了。

    我想走了,趙明說,想今天就回昆明。

    還沒有散會呢?馬曉虹說,今天開完會,明天去樂山玩,你不想去?你不想見我,我讓你不高興了是嗎?

    要不我明天走,我們今天晚上好好玩一下,我們住到別的酒店去,求你了。

    趙明你怎么了?

    我怕出事,趙明苦喪著臉說,我想可能會出事,所以想走。

    怕出事為什么還要說什么開房間的話?

    當然不是為了開房間,我想,要分手了我們應該單獨在一起。

    我們現在就在一起了。

    是的是的。

    明天到樂山玩吧,馬曉虹說,我們好合好散,像十年前一樣,見到你,我很高興了,你過得好,我也會想辦法過好的。

    可是,趙明說,有些事我想問你。

    不用問了,馬曉虹說,我們保持著十年前的感情很好。

    趙明面色蒼白地連連搖頭。

    趙明想說那個李艷的事,可是找不到出口,他的話像一根七歪八扭的棍子,在黑暗中亂捅,捅出了許多令人莫名其妙的漏子,卻找不到明亮的光線,找不到真正的通道,像火車找不到鐵軌。火車找不到鐵軌它就只是一堆不會運動的廢鐵盒子。趙明呆坐在椅子上,目光散亂,兩只手在腿上不安地搓動,一時無話可話。


     

    十二

    樂山之游是一次痛苦的旅行。從坐進大客車時起,趙明便被懊喪和憂傷深深籠罩,馬曉虹遠遠地坐在客車座位后排,與趙明拉開了很大的距離。大客車把眾人拉到火車站,趙明跳下車,站在車門邊等馬曉虹,廣東醫生提著馬曉虹的小挎包下車來,對趙明說,站著干什么?趕快上火車找座位,趙明便紅著臉朝前走。擠進火車車廂后,馬曉虹與廣東醫生坐到了一條椅子上,廣東醫生的大嗓門哇啦哇啦地吐出快樂的聲音,馬曉虹一路上咕咕咕地笑,笑得身子東倒西歪。那個李艷的臉又在火車車廂的搖動中出現,她那雙很水的眼睛里漆黑無邊,火車晃來晃去,很快穿出灰色的成都城,駛上風聲急促尖厲的城郊,李艷的臉漸漸晃成零亂的散片,被窗外吹來的風刮走。車廂內安靜了,廣東醫生與馬曉虹也沒有了聲音。趙明看到馬曉虹一聲不響地靠在廣東醫生肩上睡著了,廣東醫生頭朝后仰,也露出一口寬大的牙齒死睡。趙明看著窗外滑動的風景發呆,心中好像長出毛來一樣陰沉沉地發冷。

    車到樂山站,一車人忙忙亂亂地站起來,眼前一片腦袋和腿亂動,趙明在人堆里擠一陣,發現馬曉虹和廣東醫生早不見了,急忙下車,火車一聲尖叫,把趙明嚇得差點在站臺上摔倒,跑出站臺,領隊的胖女人沖過來,指著趙明嚷道,干什么死磨?一車人就等你啦!趙明低著頭上了小客車。

    馬曉虹在座位后排舉起一只手朝趙明搖晃,大聲喊,趙明,過來擠著坐!擠著吳醫生坐!

    趙明氣呼呼地說,不消了,我站一下也行。

    樂山風景區的混亂令趙明十分吃驚,好像來的不是天下聞名的游覽勝地,而是一個火車站,小販像一團團灰塵滾來滾去,開會的醫生們從小客車上下來,立即被小販七零八落地沖散。趙明已經有準備,早把馬曉虹看死了,他和馬曉虹廣東醫生三人被一群焦灼張皇的小販圍住,廣東醫生推著馬曉虹的背說,有沒有搞錯,我們不是買東西的是來玩的,讓開讓開!馬曉虹急得想哭,趙明不說話,一雙手用力往兩邊扒,三人費力逃出小販的追殺,看到同車的旅伴還在小販攪起的灰塵大霧中掙扎,不敢多事,急急忙忙往前走。

    大佛果然不同凡響,大得令人吃驚,造型沒有什么奇怪之處,平板的臉,大耳朵,雙眼兩條細線,似睡非睡,只是太高,看得人眼花,三人都沒有見過大佛,很驚訝地大叫,馬曉虹叫得聲音最大,哇!真是大佛啊!我得跟大佛照相,照了相才會有福。

    廣東醫生把相機交給趙明說,你幫一下忙,給我和馬曉虹照一張合影。

    趙明迷迷糊糊地接過相機,廣東醫生拉著馬曉虹的手從一塊石頭上跳下去,兩人摟著站到了大佛的腳掌上。

    趙明從取景框里看到馬曉虹滿臉幸福,心中一陣苦澀,按下快門的時候,相機抖了一下,他知道這張相照壞了,也不說,馬曉虹把廣東醫生從大佛的腳掌上推下去,朝趙明招手喊道,趙明過來,我們兩個也合一張影。

    趙明冷笑一聲,搖搖頭。

    馬曉虹從大佛腳掌上跳下來,跑到趙明身邊問,趙明你生氣了?

    趙明說,我們走吧,我們兩個單獨玩,不要吳醫生了。

    馬曉虹說,怎么可能呢?你怎么能說這種話?

    趙明說,要個我單獨玩,你們照相去好了,我不喜歡照相。

    馬曉虹的回答令趙明傷心欲絕,她略微遲疑了一下說,如果你真不想照相就算了,我們分開,吃飯的時候見。

    吳醫生遠遠地坐在大佛的一根腳趾上,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趙明轉身走開了。

    趙明再回頭,馬曉虹與廣東醫生已經沿一條狹窄陰暗的石道往上爬了,兩人手拉著手,趙明找一塊石頭坐下來,看著大佛寬大的耳朵,一動不動。

    后來的事遠遠超出趙明的估計,吃中飯的時候,馬曉虹和廣東醫生沒有回來,他們從大佛的眼前消失了,他們竟敢逃出佛的掌心。趙明有一種受騙上當的感覺,他后悔不該來樂山,甚至不該來成都,他覺得自己中了一個荒唐的圈套,被人耍著玩。他向領隊的胖女人要了一把房間鑰匙,回旅館睡覺去了,倒在床上便很快昏昏沉沉入睡,好像斷電一樣。一覺醒來,房間里漆黑無聲,他摸索著爬到窗戶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窗外影影綽綽有燈光,燈光像一串串蟲子在飛,有人壓低了聲音在樓下院心的黑暗中說話,他突然覺得肚子餓,便摸墻上的開關,打開燈,手表告訴他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十七分,房間里空蕩蕩的,另外一張床上沒有人,那應該是廣東醫生的床,可是他現在不知去向,馬曉虹也不知去向。

    趙明到樓下找飯吃,看到一條小街處處張燈結彩,好像過節一樣,餐館一家挨一家,店堂有寬有窄,老板和小工一律站在門口目光犀利地東張西望,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只被獵槍瞄準了的野貓或狗熊之類,便低著頭小跑,可是早有人在前面擋住了他的去路,兩個女孩子夾著他的臂,悶著頭把他拖到餐館里,他無可奈何地在小館子里一條搖晃的板凳上坐下,看到街面上有兩個人嘰嘰咕咕說笑著走過,好像剛吃過飯,兩人從閃爍的燈火中一晃而過,趙明幡然猛醒,知道從眼前溜掉的就是馬曉虹與廣東醫生。

    趙明趁人不備,跳起來追到小街上。

    果然是他們。

    趙明遠遠地跟在馬曉虹和廣東醫生身后,看到兩人鉆進一個門洞,他走過去,認出這是一戶小旅館,一個瘦小的男人從地上冒出來,一聲不響地出現在趙明面前,抬頭問,老板住店嗎?我們這里價錢便宜又干凈,包你滿意。他說話像唱歌一樣利索。

    趙明問,剛才,進去的兩個人,一男一女,住在這個店?

    一男一女?瘦男人說,都是一男一女,我們不管的,老板要帶什么人來,是你自己的事。

    你有登記嗎?

    有登記,不登記不行的,老板,公安會查的,會把我們的飯碗搞脫。

    我住,趙明說,先登記。

    瘦男人拿出一個破爛不堪的課本,趙明一把抓過去,翻開看,找到馬曉玉三個字,看出后面寫了女,知道馬曉虹用了假名,便說,我住17號,17號空嗎?

    空啊,老板,專門留給你的啊!

    趙明付了錢,不敢多留,出門找飯吃去了。

    那是一個令人無限傷感的夜晚,趙明在深夜十二點悄悄摸進小旅館,輕手輕腳地進了房間,關了燈,坐到床上。隔壁房間的響動在黑暗中翻滾,女人的聲音像哭一樣,凄厲哀婉,徹夜不斷,聽得趙明心驚肉跳。奇怪的是男人沒有聲音,連喘氣聲也沒有,女人把男人吃掉了,就像昆蟲,像蜘蛛或螳螂的生死之約,那可是生物界最慘烈最動人的場面啊!趙明又一夜難眠,天色將明時,他從房間里逃走了。


     

    十三

    從樂山返回成都的路上,馬曉虹坐在趙明身邊,她告訴趙明,自己可能會調廣東,如果吳醫生出手續,或者辦一個結婚證明,西安那邊就會放人,她的意思是火車已經開出山洞,找到一片新的光明了,她與吳醫生巳經正式相愛。

    趙明心不在焉地點頭。

    廣東醫生坐在另一排座位上,心滿意足地張著大嘴睡覺。

    廣東也不會是什么好地方,不過,哪里會是真正的好地方呢?走一步算一步啦,以后你可以到廣東來玩。馬曉虹是來告別的。

    趙明無話可說,火車找到鐵軌,生活運動起來了,自己只是路邊的風景,一裸樹,目送火車遠去。

    這棵樹在火車的尖叫中受到一場虛驚。

    為什么會虛驚一場?


     

    汽車在成都的賓館門口緩緩停下,隔著車窗玻璃,趙明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女人在汽車喇叭的叫聲中轉過身子,她的臉很白嘴唇很紅目光像水一樣輕柔而閃亮,這是李艷,趙明的眼睛迅速從窗玻璃上躲開。

    忽然趙明想有意賣弄,他對馬曉虹說,那個女人我認識,我知道她會來找。

    什么人?馬曉虹也朝窗外看。

    火車上認識的,趙明說,一個怪人,你看她長得怎么樣?

    馬曉虹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趙明,你瞎說這種話有什么意思?

    你們認識一下,趙明大咧咧地說,這種女人我搞不懂,你可能會懂。

    真是火車上認識的?

    這是趙明與大學同學馬曉虹的最后一次對話,后來的事件在半個小時后突然發生,馬曉虹在成都之行結束后很長時間里,一直陷在驚嚇和懊悔之中,調到廣東后,她常常在深夜猛然醒來,愣愣地坐在黑暗中,她沒有親歷那個可怕的場面,只能想象,想象更厲害,會把場面無限夸張。

    當時趙明與馬曉虹一起下車,李艷迎上來,朝趙明笑了笑,趙明一番介紹,馬曉虹便知道趙明的話不是瞎說,他確實在火車上認識了一個四川女人。她把目光冷冰冰地頂上去,在李艷的臉上堅硬地刺了一下,扭頭便找廣東醫生去了。她聽到趙明在喊自己的名字,趙明的聲音很高,好像揚眉吐氣了。

    趙明沒有把李艷請到房間,看來他是很謹慎的,他坐在大堂的沙發上,四周有人來來往往,水晶燈花崗巖玻璃門和長長短短的鋼片全都反射出奢華的光芒,一個戴眼鏡的小個子男人慢慢走過來,李艷對趙明說,這是我愛人。趙明朝他伸出手,我姓趙,醫生,昆明的。李艷的愛人不說話,臉上沒有表情。李艷的手在屁股上一抹,把裙子攏齊,人坐到了沙發上,手掌平靜地放在兩腿間,她的裙子很長,長到腳踝處,上身的絲質背心柔軟而嫵媚。她仰起臉來搖了搖頭發問,什么時候回昆明啊?趙明回答,明天,你還來不來?歡迎你和愛人一道來昆明。李艷的愛人走到趙明面前,說話了,他的聲音有氣無力,你真姓趙?昆明人?趙明這時才有些發慌,他發現面前的小個子男人一臉哭相,一只眼鏡腿滑下來,看上去臉是歪的,很可笑。趙明沒有發現刀,小個子男人眨眼間像一只蟑螂滑過來時,他甚至沒有躲閃,他沒有經驗,誰會有躲閃刀子的經驗?趙明已經感到不對,卻不知道事件在一聲不響中猝然發生,那個殺人的家伙從始到終沒有出聲,只是在死命地干,他用腦袋緊緊頂住趙明的下巴,把刀子一下一下插進趙明的肚子,看上去像一個孩子在搗亂。李艷尖叫一聲撲上來,抱住男人的身子,沒想到那家伙回手又是一刀。大堂里亂起來,腳步聲四處響動,趙明覺得身子軟軟地展開,像紙片一樣輕薄,隨風飄著,飄到天上了,咔嗒咔嗒的聲音從天而降,火車聲響亮地叫起來,車廂里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好多張蒼白的臉緊緊地貼在玻璃上,他們的雙眼都像水一樣溫柔,晃晃蕩蕩,搖曳不定。真有一趟火車?這是趙明腦袋里最后冒出的疑問。


     


     


     

    (《黑暗的火車》2000年發于《十月》,引起關注,《小說月報》、《作品與爭鳴》、《作家文摘》轉載,南京某報轉載,入選當年中國作協編輯出版的《2000年中國中篇小說佳作》一書,獲“十月文學獎”。

    作家王安憶在接受訪問,談及當年度的中國小說創作時說,張慶國的《黑暗的火車》、莫言、陳應松等4人的小說,給她印象最深)。


     

    張慶國


     


     

    我母親六歲那年,被趙木匠從緬甸領回來。原來她有一個印度人的名字,趙木匠喜歡她漂亮的長睫毛,就把村里最多的一種水果的名字送給她,叫她小桃子。我們村的桃子是七月熟的那種脆桃,個小水少,脆甜。我母親真有些像脆桃,結實,顏色深,長得好看。她跟著趙木匠走進桃花村時,連中國話也不會說,對趙木匠要把自己養大做兒媳的事不懂,也沒有興趣搞懂,只想再活幾年,活厭煩了就上吊,去找早就死去的印度父親。

    她的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死后,母親帶著三個孩子在緬甸的南坎替人洗衣。趙木匠心生同情,把她領走,帶回了桃縣。桃縣靠近緬甸,本地人經常出境謀生,趙木匠每年幾個月去緬甸,給人家蓋房子和打家具。像趙木匠這樣的桃縣男人,出境謀生常年不歸,很多在境外另找女人,生出孩子,中國的老婆忍氣吞聲,趙木匠的老婆卻不認命。每次趙木匠從緬甸回來,她都要反復追問,嘮叨抱怨。趙木匠罵她瘋婆娘,她跳得更高,哭喊著滿地打滾。

    趙木匠從緬甸領回一個六歲的姑娘,對老婆是致命打擊,她認為我的母親小桃子是趙木匠跟印度女人生的野種,可一個活靈活現的娃娃領回了家,眼睛骨碌碌轉,她只有認命。直到小桃子十四歲,村里出現一場事變。

    現在我要講的就是那場事變。


     


     

    那場事變跟陳胖子有關。

    陳胖子就是陳醫生。我母親小桃子的那段經歷,六十年無人所知。我曾經沿著母親破碎的敘述前往桃縣,在已經面目全非的桃花村里穿行,搜羅有關陳醫生的傳聞,為此結識了一個叫做苦菜的男人。那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單身,瘦得像老鐘生銹的指針。他在桃花村的李家巷巷口,開了個門面狹窄的旅游用品商店,專賣帽子、雨傘、明信片、鑰匙扣等一些不值錢的東西。我拜訪苦菜是因為他相當窮,租店賣東西賺來的錢只夠勉強吃飯,可是他懷有狂妄計劃,四處搜集本地的抗日戰爭遺物,準備開辦一家個人的抗戰紀念博物館。他把我帶進一個空蕩蕩的破舊農家小院,打開院里的一個狹窄房間,我看到房間里丟著兩個日本鋼盔、一個生銹的美國炮彈殼和一堆朽爛的軍衣碎片,另有一只爬滿霉斑的土黃色舊皮箱。

    他把皮箱打開時,用力過大,弄斷了鐵扣。

    小心劃了手,我叫道。

    他把折斷的鐵扣小心裝進衣袋,從皮箱中取出一張巴掌大的照片,遞給我。

    就是這個陳胖子,他退到房間的小窗戶邊,眼里露出鋼針般的兇光,憤憤地說,他是一個漢奸,我要殺了他!

    苦菜說他是陳醫生的兒子,我大為吃驚,有些腦袋混亂。陳醫生早已死去,站在發硬的褪色相紙上的男人,圓臉、頭發左右分開,梳得很整齊,穿一身淺色西裝,戴細邊的金屬圓眼鏡,嘴角掛著略顯拘謹的微笑,身邊坐著穿旗袍的妻子和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這個時光固定下來的化學影子,肯定想不到死后會被兒子詛咒。

    陳醫生的儒雅,出自本地風習的養育。桃縣山高路遠,卻有儒教古風,這里的人口,以明代屯邊的南京漢人為主,背井離鄉幾百年的祖輩,始終固守傳統,重學好詩。陳醫生不是桃花村人,老家在半山腰的陳家村,距離桃花村五公里。他的祖父考舉人未中,寫下“書為天,詩為地”兩句話,拓裱后懸掛在后院閣樓上,再不出門。那個古怪的男人每天揮毫寫詩,與“一床書卷萬首詩”為伴,五十二歲去世。去世前三年,送到縣城讀書的孫子,也就是苦菜的父親,跟著做生意的舅舅去了上海,在上海讀完中學,去日本學醫,畢業后回到中國天津,在一家德國人開的醫院里做醫生。

    戰爭粉碎了一切,1939年,天津的德國醫院關門,陳醫生失業,帶著妻兒,從中國北方失血的天空下撤離。他們經德國同事幫助,輾轉上海,繞道香港和越南,進入云南,回到了靠近緬甸的故鄉桃縣,在縣城租幾間房,開了本地的第一家西醫診所。

    他在桃縣的迅速出名與醫術無關,那年,日本人侵入緬甸,大批中國僑商逃回桃縣。忽然間桃縣不少居民生病,患上久治不愈的皮疹。草醫草藥、民間偏方、司娘跳神種種辦法使盡,患病的人還是越來越多。男女患者受盡騷癢的折磨,失去了赤裸的羞恥,白天赤條條的,一群一群地坐在家門口,只為把皮膚里流出的血水曬干。晚上,患病的人徹夜撓身子,整座縣城驚心動魄。

    陳醫生無法把病人治愈,大為苦惱。某天他恍然大悟,擰開從天津帶回來的收音機,把聲音放大。

    聽得懂嗎?他問坐在面前的病人。

    病人佝僂著身子,兩手交叉,前后上下猛抓,對陳醫生的話置若罔聞。

    他把一個病人的手從肩膀上打下來,大聲問,聽懂了嗎?收音機里的話?

    病人抬起頭,呲牙咧嘴地搖腦袋。

    日本話,他說,你們不懂我懂,日本人要完蛋了,他們打不進云南來,中國出去了幾萬軍隊,跟英國人一起打,把緬甸的日本人打跑了。

    奇跡立即發生,兩個渾身奇癢的病人回家,背上和腹部的疹子迅速消褪,就像夜晚的星星消失在黎明的晨光里。日本人在緬甸吃敗戰的消息在桃縣傳開,很多長了疹子的桃縣居民不治自愈。

    收音機治病的奇效讓陳醫生驚詫,可好境不長,兩年后緬甸的英軍敗退,日本人真的打進云南,占領了桃縣。桃縣居民來不及長皮疹,棄家四散驚逃。陳醫生在桃縣失守的前幾天關閉診所,帶著妻兒回到了七龍山上的陳家村。那里距離縣城近十五公里,遠在森林茂密的山腰,與世無爭。

    他萬萬沒有想到,會說日本話的名聲,成為一種氣味,引來了禍害。

    一隊持槍的日本士兵上山,來到陳家村,走進陳醫生家的祖宅大院。領頭的是兩個穿中式灰布便裝的日本人,這兩個人面無表情,僵直地站在陳醫生面前。

    你好,陳先生,一個穿了中式灰布衫的日本人說。

    陳醫生正坐在院里讀祖父留下的手抄詩冊,看到來人,驚得額上整齊的頭發滑下一綹。

    請你幫我們的忙。

    陳醫生合上詩冊,搖搖頭,裝作聽不懂。

    你懂日本語,來人說,只有你懂,桃縣誰都知道你能聽懂日本語,你幫一下忙,大家都會方便。

    陳醫生推了一下從鼻梁上滑下來的眼鏡,木然不言。

    這時他三歲的兒子從屋里出來,費力爬過堂屋高高的門坎,妻子在木格門后探了一下頭。

    漂亮的女人,日本人看見了陳醫生的妻子。

    陳醫生臉上的一條眼鏡腿滑落,他來不及扶眼鏡,絕望地說,感謝你們信任我。


     


     

    陳醫生就是那種被稱為翻譯官的中國人,他被帶走為日本人做事,是出于被逼,就不用解釋了。要說的是日本人命令他下鄉派糧派肉,村民還能忍受,配合他完成任務。桃花村的王老爺出錢出糧,獨自承擔了日本人的麻煩,村里人也就少了些怨氣。

    后來日本人要姑娘,局面就急轉直下。

    占領桃縣的日本人設了三個慰安所,隨軍帶來些朝鮮、緬甸、菲律賓和日本女人。那些女人不夠用,日本人就命令陳胖子去村里搜羅中國姑娘。

    桃縣有禮儀古風,這種不要臉的事,很容易引發反抗。日本人占領這座縣城后,原來的縣長帶了三百人上山,在七龍山組建了抗日游擊隊。桃花村也有十幾個人的民團和二十多條槍。這個村財主多,村民為防盜匪,在幾個路口建起了雕堡。他們當然不是日本士兵的對手,但被逼絕望,也會以死抗爭。

    但是,陳醫生這個執拗書生的后代并沒有抗爭,他領命從縣城出發,去鄉下辦事了,幾天后來到了桃花村去。按照某種邏輯,如果他拒絕這個無恥的任務,選擇去死,至少能保全名聲。可他的名聲與日本人的欲望無關,并不能阻止這個無恥事件的繼續發展。也許出于某種思考,或者因為怯懦,日本人的這盆屎,就首先扣到了他的頭上。

    他出城去鄉下,都要雇滑竿,不是為了擺架子,是走不動遠路。他身子胖,又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那天他內心糾結,被羞愧折磨得面無人色,心虛氣短。坐滑竿來到桃花村口的老樟樹前,他再也沉不住氣,朝挑夫招一下手說,叫王老爺來,來這里,我就不進村了。

    痛苦像一條蛇,在身體的亂草中掙扎,無人所見。挑夫把滑竿放下,陳醫生又叫,回去算了,村子也不進了,抬我起來,抬我回城算了。

    挑夫扛起滑竿,陳醫生驚叫,不行啊放下,放我下來,我自己走進去。

    七月是收割季節,那天晴朗無雨,村民趁好天氣出門,來來去去,背著大捆稻谷從陳醫生身邊走過。村外的稻田里有人大聲打招呼,空氣里飄著稻草的清香和成熟桃子的甜蜜氣味,讓人暫時忘記了被敵國占領的空虛。從稻田通往村里的土路上,一群群拍打翅膀的褐色瓦雀,追在背稻谷的村民身后,飛起飛落,忙著啄食撒落在地的稻粒。

    陳醫生在滑竿上掙扎,桃夫站不穩,把他晃得跌下。

    過路的村民竊笑,急忙扭過身子,用背上的大捆稻谷遮住了臉。

    挑夫慌忙道歉,把陳醫生從地上扶起,他賭氣地甩開手,自己走進村子,沿著河邊的一條坡路,費力朝坡頭高處的王家祠堂爬去。來到祠堂前的一對半圓形荷塘邊,他猶豫著踏上小石橋,手扶陽光烤熱的石欄,呆看著一只爬在荷葉上的青蛙,急促喘幾口氣,搖頭落淚。

    院里的祠堂主事聞聲出來,陳醫生背對著大院,坐在王家祠堂門口的石階上。他抬頭看了看站到面前的祠堂主事,抱歉地苦笑,臉上的表情扭成一團。

    祠堂主事三十多歲,是個精干而有些著急的男人。看到陳醫生,祠堂主事吃驚地弓身作揖,把他引進院子,安排在屋里坐下,又指使小伙計,把兩個抬滑竿的挑夫請進后院馬廄的客房休息,再急忙給陳醫生端來了茶水、瓜子和豆沙餅。

    陳醫生喝茶,祠堂主事壓住慌亂,試探地說,你來一趟夠辛苦的,給日本人做事要命得很啊!

    一句話說出,陳醫生就崩潰了,他從頭上抓下禮帽,蒙住了臉,腦袋深深地垂下去,幾乎抵到了胸口。

    陳醫生不舒服嗎?祠堂主事追問。

    陳醫生替日本人做事很心虛,見人矮三分,從前來到桃花村,總是先去王老爺家登門請安,再陪王老爺一起來王家祠堂。今天他自己來到祠堂,呆坐在門口,實在反常。

    陳醫生扭幾下身子,仰起臉嗚嗚長號,低頭慟哭起來。他身子勾起,脖子被打斷了一樣彎著,腦袋深垂,張大的嘴巴被禮帽擋住,聲音哽咽,肩膀上下抖動。巨大的委曲和驚恐在身體里翻滾,像山谷里的洪水,聲響一陣比一陣遙遠,一陣比一陣濃稠。祠堂主事看出大事不妙,丟下他趕緊出門,跑去找王老爺。

    富庶的桃花村人口眾多,共有四百余戶村民,王趙李三大宗族各自為政,交錯居住。村東村西走一趟,爬坡下坡,過河跨橋,最少也要一個鐘頭。

    祠堂主事攙扶著王老爺跨進大院時,時間已過去很久,王家祠堂安靜得像已經死去,桂花樹無聲無息,光影凝固。祠堂主事有些心驚,抬頭看到祠堂正殿半開的門里,站著陳醫生彎曲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氣。

    陳醫生已停止嚎哭,他側身孤伶伶站著,背微弓,兩手垂在腹部,緊緊捏著那頂灰色禮帽。聽到門外石板地上傳來王老爺拐杖的得得聲,陳醫生默默回頭,朝逐漸走近的王老爺投去凄涼的目光。

    那一眼比鋼釬還要沉重。

    王老爺慢慢跨進屋,拄著拐杖站住問,怎么啦?一大早就自己來了。

    殺了我吧!

    陳醫生后退兩步,眼淚從臉上無聲滾落,兩腿彎曲,跪到了地上。


     


     

    王老爺嚇一跳,祠堂主事也大為吃驚。陳醫生做日本人的翻譯官是為了保命,怎么會跑來求死?祠堂主事把王老爺扶到椅子上坐好,看著趴在地上的陳醫生,冷笑一聲問,你不是活得很好,怎么跑到這里尋死來了?

    陳醫生咚咚叩幾下頭,含糊其辭地解釋來由。他的話嗚嚕嗚嚕好像吐石子,王老爺聽不明白,厭煩地搖頭,祠堂主事卻聽清了。他跑過去推了陳醫生的肩膀一把,連問幾遍,脹紅了臉跳起來,退回王老爺身邊。

    要,祠堂主事說,要姑娘日本人。

    王老爺張大了嘴。

    要姑娘日本人,陳胖子是這個意思,祠堂主事急得想哭。

    王老爺身子搖晃著從太師椅上滑下,祠堂主事跑過去攙扶。王老爺一手扶著桌子,一手舉起拐杖,把他捅得后退幾步,跌倒在地。

    吐屎!王老爺握著拐杖,在地上連捅幾下罵道,來桃花村要姑娘,吐屎啊這些畜生!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啊!

    祠堂主事爬起來,躍過去踢了陳醫生一腳,門外沖進幾個人,把趴在地上的陳醫生摁牢,五花大綁捆緊,拖到了大院的桂花樹花臺邊。

    殺了這個狗雜種!王老爺拄著拐杖,跨出祠堂正殿高高的門坎,站在屋檐下,仰起臉高聲喊叫。

    王老爺喊殺,驚動了后院馬廄天井里的抬滑竿挑夫,兩人一躍而起,踢翻小凳,沖出客房。幾個提刀趕來的團丁把他們圍住,三下五除二摁翻,捆緊了拖出去,丟到大院花臺的陳醫生身邊。這兩個人不知自己為何遭罪,滿地打滾喊冤。

    王老爺罵一聲煩死了,立即有人上前,把哭喊的挑夫提起來,晃了晃手里的刀子,兩人頓時啞然癱倒。


     


     

    此時,桃花村趙木匠的兒子鬼眼睛,正帶著我的母親小桃子,在稻田里忙碌。他們大清早起床,去田里干活,已經背了好幾趟谷子。兩人一邊干活一邊打鬧,非常開心。我母親小桃子那年十四歲,剛剛長出清脆的大姑娘模樣,可以想象她皮膚光滑,眉目傳情,早把十六歲的鬼眼睛哥哥迷得神魂顛倒。

    整個村子在忙碌,吃早飯的時間,陽光斜照下來,沿坡而上的彎曲村路上,茂密的大樹投下一片片不祥的陰影。鬼眼睛哥哥帶著我母親小桃子回家時,看到幾個人從村路半坡的樹影里走過,焦急地朝坡頭最高處的王家祠堂趕去。

    他們以為有趕馬的人回來,于是議論起王家祠堂后院的馬廄,住在馬廄客房里的馬鍋頭走南闖北,鬼眼睛哥哥經常帶小桃子跑去玩,吃些稀奇的東西,聽那些大叔講外面的怪事。但那天他們并沒有去王家祠堂的馬廄,因為收割的事太多,還因為從那天起,日子就徹底改變了,桃花村王家祠堂的那個馬廄,從此成為我母親小桃子的回憶。

    母親說起王家祠堂后院的馬廄,總要提到天井里的柏樹,那棵柏樹讓她的臉上浮現棉花絨般細密柔軟的光芒。馬廄寬敞干凈,并不是一間臭哄哄的陰暗房子,每天有人沖洗和打掃,拴馬柱溜圓筆直,像年青的士兵一樣整齊挺拔。長長的馬槽里裝滿了碎草、蠶豆和包谷籽,散發出香噴噴的新鮮氣息。

    小院天井里的柏樹上,鳥每天飛來飛去,有一種灰翅膀的小鳥,叫聲粗澀響亮,像抽煙的男人在大笑。鬼眼睛哥哥曾從樹干里掏肉蟲,用干草燒給我的母親小桃子吃。柏樹很粗壯,厚實的樹葉像一團一團女人的黑頭發,堆在樹梢上方。柏樹的一側是馬廄,另一側是兩層樓的客房,樓上下十幾張床,床上墊了狗皮褥子和厚棉絮,床邊幾只大木箱里一層層摞著干凈的被子,專供遠路歸來的馬鍋頭享用。

    在整個桃縣,只有桃花村王家祠堂的馬廄如此講究和奢華,這個村的王姓人家出了好多富人,王氏宗族的掌門人王老爺,名震一方,生意做到緬甸、泰國、新加坡、廣州和上海。王家祠堂的馬隊和桃花村的團丁,由王老爺供養,村里的小學由王老爺出錢建成,桃花村王、趙、李三姓中,王老爺一言九鼎,拍桌子能把藏在天花板上的金條震落,他說話誰都得聽,也誰都服氣。

    那天出了大事,桃花村三大姓的幾位老人,要在王家祠堂匯聚,整個村子的命,握在了他們的手里。


     


     

    很快,村里李姓趙姓的兩位掌門人趕到王家祠堂,在祠堂高大幽暗的正殿里,圍著王老爺坐下,一起緊急議事。

    交出村里的姑娘絕不可能,拒絕出人,后果可想而知。他們議來議去,找不出解危的辦法,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罵人。三位老人捶足頓胸,用最骯臟的語言,罵盡日本人的祖宗八代。天色漸漸黑定,痛苦像一塊冷卻的鐵,從祠堂院子的上方落下,壓在每個人的心上。晚風貼著院子的墻角卷動,悉索議論,裹挾著小蟲子逃跑。

    殺人祭旗造反吧!我這把老骨頭先死!王老爺端正坐好,怔怔地說。

    他前句話說得響亮,后句話咽了一半,明顯底氣不足。

    一旦殺人,就再無退路。墻上掛了一盞馬燈,發黃的燈光投下,把王老爺的身影斜斜地映到了方桌上。坐在桌邊的李老爺,被王老爺的話驚得脖子一縮,身子往桌上湊,腦袋躲進了黑乎乎的影子里。

    李老爺趴在桌子上,壓低聲音說,殺了人,傳出去怕是不好?

    王老爺說,關門殺賊,有什么要緊的?

    李老爺說,殺了人也不是辦法,還得送姑娘出去呀!

    殺人還送什么姑娘?趙老爺噔圓了眼睛吼起來,殺了這幾個賊,就進城打日本,大不了同歸于盡。

    趙老爺長得跟陳醫生一樣肥胖,不過腦袋更大,頭上的黑色絲質瓜皮小帽,給人隨時會掉下來的擔心。他是直性子,火氣大聲音大,其實最沒有主意,遇事愛吼叫,說出來的意見又最容易動搖。

    李老爺說,可是……

    你怕啦?趙老爺問。 

    李老爺不在乎趙老爺的態度,只想說服王老爺。他看一眼王老爺說,我老了倒是不怕,反正有一天要死,只是村里老老少少的怎么辦?

    趙老爺馬上啞口,也把目光投向王老爺。

    王老爺不回答,扭開腦袋,閉上了眼。

    事情就這樣定了。

    李老爺慌張出屋,趙老爺也大步走進院子,只剩王老爺坐在屋里。殺人的事王老爺從不出面,桃花村的持槍民團,槍管只瞄準劫匪。竊賊進村,抓住揍一頓,王老爺會送點錢,放他們回家。即使跟土匪槍戰,王老爺也不露面,戰斗由民團自己指揮。王老爺十六歲出境,去泰國做生意,五十歲金盆洗手,把財權分給三個兒子,在家只做三件事,一是散財行善,二是吟詩作對,三是治病救人。他家祖上開過藥房,一般的病痛,王老爺都能治。不料這自得其樂的風雅日子,要被日本人撕碎了。

    院子里亂起來,趙老爺罵罵咧咧,站在正殿外的高大屋檐下,指揮年輕團丁,把三個捆起來的人,拖進后院馬廄。陳醫生低了頭跟著走,他的禮帽掉在大院的花臺邊,被人踩扁。兩個挑夫手足無力,哆哆嗦嗦,嚇得只剩半條命。

    李老爺沒有跟了去,靠在大院的桂花樹花臺邊發呆。

    吊死,趙老爺站在馬廄的天井里大叫,把這幾個賊吊死!

    眾人很興奮,馬廄天井里那棵高大柏樹,長了粗壯的枝杈,在樹杈上拴幾根繩子,吊死三個人正合適。一群人圍著柏樹吵鬧,聲音被圍墻封閉。王家祠堂里將要發生的大事,沒有驚動更多桃花村村民,祠堂大門外遍布一整片山坡的人家,還沉浸在秋天的喜慶和一日的勞累中,不知道頭頂的夜空已經崩裂。

    一圈麻繩堆在樹下,繩子不夠粗,有人反復比試,把麻繩并成兩股,拴出三個結實的繩圈。繩圈從柏樹的枝杈間垂下,像三張憤怒呼喊的嘴巴。陳醫生被捆得鼓鼓囊囊,站在樹下,任人推來推去,兩個挑夫倒在地上,不會出聲了。

    馬廄的天井里少了一個人,那就是祠堂主事。

    本來桃花村幾大姓組成的團丁,都歸王家祠堂指揮。可大難臨頭,祠堂主事卻避開了,守著屋里的王老爺,任一幫人在外面忙亂。

    李老爺心亂如麻,獨自站在大院里。看到花臺邊丟著陳醫生的禮帽,他彎腰撿起,扭頭朝祠堂正殿張望。正巧祠堂主事來到門邊,焦灼地伸出了頭,兩人目光對視,都有些發愣。

    李老爺想開口,看到祠堂主事慌亂地朝自己招手。

    他急忙跑過去。

    祠堂主事扶著他進屋,坐到了王老爺身邊。

    李老爺沒想到,祠堂主事竟然想出一招,他抬頭看著王老爺,一付想哭的樣子,急急忙忙地說,不能這樣老爺,有辦法,我有一個辦法,村里不是有些丫頭?小姑娘都是些外村人,像趙木匠家的小桃子,他老婆經常吵架,就想把小桃子趕走,這種丫頭村里找出五六個沒有問題。

    李老爺很驚訝,目光從祠堂主事的臉上,移向王老爺的嘴。

    王老爺睜開眼,同樣很吃驚。

    我覺得這個辦法好,老爺快定吧,祠堂主事說,晚了就來不及,搞亂不行啊。

    王老爺伸手握住拐杖,從椅子上站起來。祠堂主事趕緊扶住他,慢慢走出門去。李老爺皺起的臉松開,腳步一顛一顛的跟在他們后面出門。三個人一起走向后院的馬廄,王家祠堂里燃起的殺人熱情,被迅速澆滅。


     


     

    殺人就是宣布反抗,可他們難以承受戰爭之重。桃花村約兩千人,能打戰的青壯年男人不足五百,老弱婦孺跟著棄村進山,并非上策,留在村里又不會有好結果。這個村維持了令人羨慕的好名聲,財富抵得上整個桃縣的小半,全靠祖輩幾百年的努力,把一份長久的溫軟日子砸碎,他們下不了決心。

    自家閨女不能送走,只能在外村姑娘身上打主意。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送出外村的姑娘也是痛苦決定,但事到臨頭,日本人的槍管抵到了腦門上,已經走投無路。王家祠堂愁煞人,桃花村里誰傷悲?

    桃花村好多財主家養了丫頭,也就是女傭,這些姑娘大多是買來或從小撿來的,比如我的母親小桃子。趙木匠不是財主,不做生意,沒有店鋪和玉石礦產,但他手藝好,家中衣食不愁,養了一男二女三個娃,再養一個緬甸撿來的漂亮小姑娘不是問題。

    但趙木匠的老婆受不了,她讓小桃子進家,卻每天嘀咕抱怨,養這個小兒熄,給趙木匠帶來了無盡的煩惱。他的老婆初見小桃子,就皺起鼻子猛聞,后來隔三插五吵架,還半夜堵氣,冷冷地坐起來,一個人抹眼淚。直到小桃子長大,兒子鬼眼睛興致勃勃,趙木匠也表現出更加強烈的興致勃勃,老婆才有了笑臉。

    她的笑是苦笑,把小桃子送走,也許她會真的高興。

    事不宜遲,要趕緊決斷,拖久了眾人議論,會壞了桃花村的名聲。


     


     

    趙老爺說,騙幾家人送來丫頭就是了。

    李老爺問,怎么騙?

    趙老爺說,送出去做工還不會說?

    王老爺說,生死大家選擇,我不騙人。

    他們躲在屋里商量,并沒有讓王家祠堂里的更多人聽見,可是,按照王老爺的意思把話挑明,誰愿意接受這種惡心的主意呢?趙木匠的老婆會干嗎?

    李老爺說,她會的,只怕趙木匠不干。

    祠堂主事說,我去把趙木匠找來,請王老爺跟他講。

    王老爺說,快去吧,叫趙木匠單獨來。

    祠堂主事拔腿就走,在村里繞過幾條巷,找到趙木匠家的院子。趙木匠一家剛把飯吃完,兩個小女兒在院子里蹦跳,小桃子提了一桶豬食出來,在院門口遇上祠堂主事,低頭讓開。

    祠堂主事站住,虛弱的目光,在小桃子肩上停留。這時鬼眼睛跟著出來了,祠堂主事慌忙攔住他問,你爹呢?叫他出來。

    趙木匠出來,跟著祠堂主事走了。他心生疑惑,一路問有何急事,祠堂主事不說,只是埋頭走路。跨進王家祠堂院子,趙木匠發現異樣,只見大院的盡頭,祠堂正殿門口,站了趙老爺和李老爺,這一胖一瘦兩位老人,都有些動作目光躲閃。李老爺看到趙木匠,扭頭就朝灰暗的屋里跑,趙老爺看他一眼,慢慢咧開嘴,笑得很空洞。

    后院的馬廄關了門,兩個團丁持槍守衛,好奇地看著趙木匠。

    祠堂主事帶趙木匠走進正殿大屋,趙老爺跟著進來,屋里的王老爺和李老爺已靠墻坐好。祠堂主事給趙木匠讓出一把椅子,趙木匠不坐,左右看看屋里的人,不解地問,出什么大事了?

    是大事,李老爺說。

    是我家鬼眼睛闖禍?趙木匠問。

    王老爺指著椅子說,你還是坐下好,坐下慢慢說。

    趙木匠不安地坐下,屁股只搭了一點椅子邊。

    王老爺說,你是明事理的人,桃花村遭難了,出點力怎么樣?

    應該應該,趙木匠急忙說,遭什么難啦?

    王老爺說,好吧,請李老爺告訴你是什么事。

    李老爺嗯嗯兩聲,小腦袋左右晃動,指著趙老爺說,趙家的人,還是趙老爺說好了。

    趙老爺不推讓,抓下小圓帽,抹一把光頭說,狗日的小日本,來村里要姑娘了,趙木匠你看咋整?就帶個頭吧,帶頭可以救全村人,不帶頭我們都要完蛋,只有去跟日本人拼命,會打槍的打槍,該拿刀的拿刀,一起下山去干!

    趙木匠頭腦混亂,朝門外看一眼問,我帶頭下山?

    趙老爺說,唉呀你裝傻還是聽不懂?下山該我來帶頭,說的是小桃子。日本人來要姑娘,你帶個頭送出小桃子怎么樣?救人要緊啊,不然我們都要遭殃!

    趙木匠啊的一聲從椅子上跌下,張口喘氣,噢噢噢地叫。祠堂主事跨上前,把趙木匠扶到椅子上坐好。

    趙老爺說,要不找你婆娘來問問?

    趙木匠搖頭。

    趙老爺說,村里要出幾個姑娘,你家也就是帶個頭,做做這個好事吧趙木匠,一個村完蛋了不行的啊!

    趙木匠仰起臉,看著頭頂烏黑的房梁,嗚地大嚎,眼淚滾滾而下。趙老爺朝祠堂主事揮揮手,他轉身出門,找趙木匠的老婆去了。當趙木匠的老婆跟著祠堂主事來到,探頭探腦地跨進正殿大屋時,坐在椅子上的趙木匠,已經哭得稀軟,快要斷氣了。

    她大驚失色,撲上去推一把趙木匠問,怎么啦你?

    王老爺抱歉地說,是我們不好,先把他請來了。

    趙老爺正欲開口,李老爺搶先說話了,他簡明扼要地說了來由,拱手朝趙木匠的老婆作一個揖。

    趙木匠的老婆大怒,跳起來罵道,不干!要去你們去,我家的小桃子不去。

    趙老爺也大怒,拍著茶幾吼叫,莫非你這個婆娘去?

    趙木匠的老婆呸地吐一泡口水說,你婆娘才該去。

    一屋子人啞了口。

    王老爺從椅子上下來,拄著拐杖,慢慢走到趙木匠老婆的身邊。那女人稍稍后退,有些害怕。王老爺搖頭嘆氣,抱歉地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罵我好了。我婆娘老了沒有用,但家里也要出人的,我家小秀去,我先帶個頭可以了吧?

    趙木匠咽下虛弱的哭聲,愣愣地看著王老爺。

    王老爺挪著步子,轉一個圈,掃視了一遍眾人說,這件事還要先交代,誰也不準說出去,送人是悄悄地送,哪家露出了風聲,就是跟全村人過不去。

    趙木匠的老婆低頭不言。

    熬到半夜,風吹得王家祠堂大院的桂花樹凄迷搖蕩,屋里的馬燈添了油,桃花村里的第六家人終于被說服,同意送出女傭。

    這家的男人叫王疙瘩,在桃縣開了玉器店,生意做得不錯。桃縣被日本人占領,玉器店倉皇關門,王疙瘩在村里見人就叫苦,抱怨店里丟了兩件玉寶貝。那天晚上王疙瘩來到王家祠堂,對送出女傭的建議并不回答,拐彎抹角,又在抱怨縣城玉器店的損失。王老爺說,我家的那件玉龜送你好了。王疙瘩立即作揖感謝,一個漫長的夜晚,就此狼狽收場。


     


     

    次日天亮,兩個驚魂未定的挑夫,收到王老爺送給的一份錢,急忙跪下磕頭。他們被嚇死幾次,又活了回來,從此不敢開口。

    王家祠堂傳出消息,陳胖子來村里找醫院的雜工,挑中了小桃子,趙木匠兩口子很高興。也就是說,桃花村里六個被挑中的姑娘,都不知道那件事跟縣城的日本慰安所有關,只以為是跟著陳醫生進城工作。

    上午的陽光斜照進院子,六個姑娘走進王家祠堂。陳醫生已在院子里等候,他的灰色禮帽戴在頭上,帽檐壓低,遮住了額頭的一塊傷疤。

    小桃子姑娘捂住嘴咕咕地笑。

    她黑發濃密,眼睛明亮,睫毛像刷子,嘴唇飽滿,老了以后也漂亮。母親告訴我,父親在印度加爾各答駕車死亡,母親回緬甸洗衣為生,讓她想念了很多年,聽說進城做雜工就是幫人洗衣服,她很高興,以為會遇見失散的母親。

    陳醫生扶正眼鏡說,趕緊走,路還遠呢。

    他坐進滑竿,肥胖而陰郁的背影,高高地晃蕩著,從王家祠堂的門外消失。六個姑娘跟在他身后,很快出了村。有人站在坡頭,踮起腳尖張望,目送著小桃子越來越矮下去的背影。

    我聽到空氣中傳來比灰塵更輕的嘆息:

    可惜了小桃子。

    可惜了秀秀。

    秀秀是王老爺一個遠房親戚家的第九個女兒,父母雙亡,兄弟姐妹四散,秀秀被王老爺接到桃花村幫著做事。

    遠處縣城的方向,傳來冰涼槍聲,如果此時有子彈射出,把六個姑娘殺死在路上,王家祠堂里的幾位老人,都會如釋重負。可槍聲與六個姑娘無關,日本人占領桃縣,城里城外經常有槍聲響起,桃花村人習慣了。陳醫生帶著六個姑娘,在村外的坡路上一搖一晃,漸漸走出人們的視線。只有對槍聲更警惕的鳥受到驚動,村外坡底的稻田里,一群鷺鷥在遙遠的槍聲中起飛,白色幻影從山坡下低低掠過,好像出殯人拋起的幾團紙花。


     


     

    六個姑娘年紀在十六歲到十四歲,她們不識字,只會做家務和農活,關于慰安婦,說出來她們不懂。但那種事村里人能懂,桃花村人后來陸續知道了真相,深感不安,認定六個姑娘必死。

    去桃縣日本慰安所的姑娘再無音訊。日本人占領桃縣,桃花村人足不出戶,山下縣城的消息,都是陳醫生帶來的。陳醫生給桃花村人帶來外界見聞,也帶來了無休無止的麻煩。自從陳醫生帶走姑娘,桃花村人就對他徹底失去好感,不再叫他陳醫生,改稱陳胖子。

    陳胖子再來桃花村,好像老了二十歲,胖臉瘦了一圈,皮膚松弛,目光低垂著,背疲憊地駝起。

    鬼眼睛追著問,小桃子呢?她現在咋整啦?

    陳胖子裝聾作啞,不回答。

    鬼眼睛后退兩步,猛沖上去,用肩膀把陳胖子撞倒。

    陳胖子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弓著背慢慢走開。

    鬼眼睛是一種大樹上結的橢圓形小果子,顏色烏黑,可以榨油,山上很多。村里的小孩會去樹下撿果子,背到集市上賣。趙木匠的兒子很勤快,撿那種果子最賣力,賣的錢最多,為此被人叫做鬼眼睛。

    桃花村有一句警告人的話,說做事要小心呢,鬼眼睛看著。所以,村西口有鬼眼睛樹林的那條路,走的人不多。鬼眼睛聽到慰安所的流言后,發現陳胖子進村,果然不走村后的那條小路了,認定小桃子兇多吉少。

    他魂不守舍,一日深夜翻墻溜進王家祠堂大院,從庫房里偷走一支槍,想去縣城救小桃子。看守祠堂的團丁聞聲搜尋,在后院馬廄的天井里把鬼眼睛抓住,痛打一頓送回了家。

    打得好!趙木匠對來人大聲表示感謝。

    他把兒子鬼眼睛綁在院里的木柱上,接著再打。

    鬼眼睛叫道,我要去縣城,就要去!

    趙木匠舉起藤條再抽。

    鬼眼睛繼續嚷叫,就要去!

    趙木匠舉起一塊木柴,欲劈鬼眼睛的腦袋,那一下劈倒鬼眼睛,父子二人就陰陽兩隔。老婆慘叫著撲上來,死死拉住趙木匠的手。

    趙木匠把木柴丟下,抱頭痛哭。

    母親摟住兒子,哭得更響亮。

    趙木匠哭一陣,給兒子鬼眼睛松綁,把繩子丟下說,你死了趙家就沒有香火,還不如我死,去廚房拿菜刀把我砍死算了,一了百了。

    鬼眼睛斜眼哼一聲,搖晃著走出了院門。他在趙木匠家的三個孩子中排行老大,早熟懂事,是父母的好幫手。可從那天起,這個勤快聰明的少年變了,整天游手好閑,滿村亂轉。王家祠堂門口的石獅子幾次被人抹上豬屎,王老爺家的大黃狗被人偷走,吊死在村口的老樟樹下。村里王姓趙姓兩個掌門人家的院子,隔三插五有人半夜拋進石塊。人們認為那些事都是鬼眼睛干的,卻找不到證據。王家祠堂主事被惹火,帶著幾個團丁,在桃花村的趙家巷口圍捕鬼眼睛,把他綁在村口的老樟樹上,人們遠遠地站著看,低聲議論。

    趙木匠和他的老婆慌忙去找王老爺。

    王老爺帶話來,命令把鬼眼睛放走。

    鬼眼睛繼續亂躥,桃花村人心惶惶,人們把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當作瘋子。某天,失魂落魄的桃花村人發現鬼眼睛不見了,感覺村子變大,空曠荒涼。

    哪里去了他?有人說。

    進城啦?

    打戰的第二天就不見了

    不會是死了吧?

    人們議論幾句,就改換了話題。此時更大的事正在發生,桃花村人對鬼眼睛的去向已無興趣。小桃子走后的第三個月,山下爆發戰爭,桃縣打戰了,中國軍隊圍攻桃縣整整一星期。三天前的晚上,一架燃燒的日本飛機嗚咽著墜落,栽進村外的稻田。機艙轟然爆炸,巨大的聲響撲向桃花村,震得王家祠堂門口的石獅子上下蹦跳,后院馬廄房頂的瓦片哐啷滑落了一堆。


     

    十一


     

    鬼眼睛不出門,是因為小桃子逃回來了,這是個重大秘密。

    她在炮火連天的攻城之夜,逃出了桃縣的日本慰安所。鬼眼睛哥哥讓她想得胸口生疼,牽腸掛肚。子彈在頭頂追擊,把黑夜射得千瘡百孔,每個小孔都是鬼眼睛哥哥的眼睛。她連滾帶爬,渾身血水和泥灰,從桃縣一段被炸塌的城墻豁口鉆出,直奔七龍山下的桃花村。

    母親告訴我,就是為了鬼眼睛哥哥,她才逃回桃花村,不然會朝緬甸的方向跑,死在半路也不害怕。緬甸有她的生母、兩個親哥哥和一個妹妹。那些親人是否活在世上,她一無所知。她說如果他們都死了,自己再活下去就臉皮太厚。

    逃到七龍山下時,身后火光沖天,那架被擊中的日本飛機,在七龍山頭嗚咽著繞幾圈,墜落在桃花村外的稻田里,轟然爆炸。濃煙把我的母親小桃子像一個真正的脆桃一樣卷起,拋進了稻田邊的水溝。她從水里濕淋淋地爬起來張望,看到稻田里烈火熊熊,圍在田邊的村民,正被火光的鞭子抽打得東倒西歪。

    她想張口喊叫,跟亂作一團的桃花村人打招呼,嘴張開,聲音卻沒有出來。她爬出水溝,慢慢坐下去,扯著褲腰晃幾下,讓褲襠里的水流進褲腿,再流到地上。坐著喘息一陣,鉆進坡底的竹林,摸索著朝上爬,悄悄進入桃花村,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家中。

    村里人挖斷田邊的河堤,放水進去,阻斷了火勢。后半夜,村外稻田里的火漸漸熄滅,桃花村人在漆黑中摸索著返回來,夜空里充滿了悲傷的回聲。趙木匠兩口子在黑夜中呼喊著,把三個孩子趕回了家。跨進院門,看到廚房里油燈晃動,有詭異的悉索聲傳出,趙木匠吃驚地站住。兒子鬼眼睛聞到了驚喜,叫一聲小桃子,搶在父親前面沖進廚房。

    小桃子正抱著一只碗,坐在飯桌邊的小凳上吃冷飯,鬼眼睛沖到面前時,她把碗放下,張開塞滿冷飯的嘴巴發呆。

    趙木匠兩口子遠遠地靠在門邊。

    鬼眼睛說,回來啦?啊呀回來啦?還說你死掉了呢!我就不信你會死掉!

    小桃子笑了笑,嘴里掉出一坨飯。

    鬼眼睛說,餓慘了吧?趕緊吃,多吃點!

    小桃子把掉到衣襟上的飯撿起來,塞進了嘴里。

    鬼眼睛笑得東倒西歪,跑到灶臺邊,朝灶洞里湊柴火。

    趙木匠欲上前,老婆伸手把他攔住。

    小桃子洗洗再吃,看你臟得像個鬼,趙木匠的老婆站在門邊冷冷地說。

    鬼眼睛在灶臺邊忙亂,笨手笨腳地熱些飯菜,遞給小桃子。

    小桃子已吃撐了,抱著碗唔唔唔地叫,朝鬼眼睛搖手。

    鬼眼睛的兩個妹妹大花和小花,用力從門外擠進來,被母親摁住腦袋推出去,一手拖一個,喝斥著牽上了樓,只剩趙木匠站在廚房門邊。

    趙木匠有些恍惚,在門坎上坐下,呆呆地看著小桃子。

    老婆從樓上下來,手里拿著一把黃色的銅鎖。她跨進廚房,指了指小桃子說,你逃回來的不是?日本人找來咋整?就不要出門了,先在柴房里躲躲。

    從那天起,小桃子就被鎖在趙木匠家院子的柴房里,不得出門。縣城里炮火連天,勝負未定,趙木匠每天出門,跑去王家祠堂打聽消息。兩天后聽說日本人快要被打敗,他高興地回來,提著鑰匙去開柴房門鎖,老婆從灶前跳起來,跨上去抓住了他。

    要死啦你?趙木匠的老婆驚叫,放出來咋整?

    隔著六十年的寬闊距離,我還是被那一聲喊叫驚得靈魂出竅。

    她是你的兒媳啊?趙木匠說出這句話,自己也嚇一跳。

    兒媳個屁!臟姑娘要不成了。

    趙木匠幡然猛醒,慢慢蹲下,靠在墻角邊。

    接下來大概有五天的時間,鬼眼睛都給鎖在柴房的小桃子送飯,飯碗從柴房門坎下面那條巴掌高的口子遞進去,小桃子坐在柴房里吃,鬼眼睛哥哥坐在門外跟她講話,那場面趙木匠不敢看,他每天喝悶酒,完了上樓睡覺。

    五天很難熬,趙木匠的老婆急紅了眼,村里人不知道小桃子逃回來,也不能讓人知道。如果出去的姑娘都死了,小桃子活著跑回來咋整?

    趙木匠的老婆決定把鬼眼睛與小桃子分開。一天上午,她從兒子手里搶過小桃子的飯碗,自己端著出門。鬼眼睛追上去,被飯桌邊的小凳絆得晃兩下,他順勢抓起灶臺邊的一把斧頭,要去劈柴房的門,嚇得她趕緊把飯碗放到地上。

    她求趙木匠趕快想辦法,臟姑娘留在家里不行啊!她一遍遍嘮叨,念經一樣。

    趙木匠只是搖頭。

    一天早晨,趙木匠的老婆下樓,發現院子里格外安靜,蒼蠅也不見,再看柴房門半開,就倒吸一口冷氣,直奔柴房。小桃子不見了,兒子鬼眼睛也沒有蹤影。她被驚恐一巴掌打倒,趴在地上嚎哭。

    趙木匠聞聲從樓上滾下,跳進院中。院門咕吱響了,鬼眼睛走進來,光著上半身,頭上沾了幾根亂草,他朝門外伸出一只手,牽進了小桃子。小桃子用衣服蒙著頭,目光朝地,不敢看人。趙木匠認出小桃子頭上的衣服是鬼眼睛的外衣,哈哈大笑,老婆跳起來,又撲嗵坐到地上。

    鬼眼睛把院門閂好,扯下小桃子頭上的衣服,牽著她躲進柴房。

    我的母親小桃子說起那一幕,缺牙的嘴里曾呵呵飄出微弱的笑聲。她告訴我,那天鬼眼睛哥哥偷了鑰匙,天不亮帶她逃走,村里的雞剛打鳴,他們就鉆進后村的樹林了,可不知道該去哪里,身上也沒有錢。他們坐在黑漆漆的樹林里說親熱話,忘記時間了,在一聲接一聲雞鳴的催促中,黎明的灰暗被抹盡,晨光升起來,天色漸漸灰白。他們看到樹林里發亮,慌忙站起來,忽然聽到響動,看到村外走進一個人,急忙躲到樹后,不敢動。

    他們仔細看,認出從樹林外面走過的人是王疙瘩。

    日本人打敗了,戰還沒有結束,山下仍有槍炮聲,王疙瘩接連幾天出村打聽,想去縣城開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村里有狗叫,幾只鳥從樹梢飛出來,拍打出雜亂的聲響,兩只灰翅膀的小鳥躥來,停在他們頭頂,又張大了嘴,用力叫出男人粗澀的狂笑。小桃子拉緊鬼眼睛哥哥的手,哆嗦著坐在草地上,再沒有力氣站起來。

    遠處突然傳來隱約的槍響,小桃子發抖,她害怕日本兵,不知道出村會不會遇到危險。山頂的第一縷陽光亮起來,非常刺目和血腥。想來想去沒有主意,鬼眼睛哥哥就脫下外衣,蒙住小桃子的頭,牽著她返回了家。


     

    十二


     

    山下槍炮聲不斷,插在村外稻田里的飛機全身焦黑,機艙爆裂,折斷的尾翼高高豎起,在早晚的陽光中投下斜長的黑影。桃花村的少年們無比歡樂,每天跑出村子,圍著那架墜毀的飛機,爬上爬下敲打,爭搶著把一些拆卸下來的金屬塊扛回了家。

    人們又想起鬼眼睛。

    桃花村人從來沒有見過飛機,墜落在稻田里的日本飛機讓他們害怕,也讓他們興奮。那個膽大聰明的少年,那個鬼眼睛,怎會放過觀賞一架飛機實物的大好機會?

    他為什么不來湊熱鬧?

    疑問幾天后破解,有人發現了鬼眼睛。原來他不可思議地守在家中,再不出門,對高高插在村外稻田里的飛機殘骸不聞不問。趙木匠家經常院門緊閉,鬼眼睛的妹妹大花和小花,偶爾拉開院門閃出,無聲無息地飄游一陣,又蹶著瘦小的屁股,迅速溜回自家院門。

    山上的游擊隊穿村而過,帶來了日軍節節潰敗的消息,人們被桃縣的命運牢牢吸引,不關心行為反常的鬼眼睛。戰爭在半個月后停息,日本人被全部消滅,桃縣完全光復,投身游擊隊的三個桃花村青年,提著戰場上撿來的日本鋼盔,驕傲地返回村子,受到村里人的隆重接待。王老爺在祠堂主事的攙扶下,拄著拐杖,出現在村口的老樟樹下,宣布在王家祠堂里設宴慶祝。

    王家祠堂里殺了一頭牛,人們從地窯里搬出幾缸酒,開懷豪飲。

    月亮大大方方地穿出云層,映得整個夜空藍光四射,王家祠堂的院子里酒氣沖天。趙木匠坐在桂花樹的花臺下拉二胡,伸長了脖子唱花燈。鬼眼睛不知何時摸進王家祠堂,混在眼花耳熱的人群中,趁亂扯下一塊熟牛肉,包在衣服中匆匆出門。跨出王家祠堂的門坎時,坐在門口石獅子前的一個黑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黑影站起來,鬼眼睛驚得后退,奪路就跑。

    這個人是陳胖子。

    陳胖子連夜趕來,爬坡進村,累得腿軟,坐在王家祠堂的院門口喘息稍定,冷不防與鬼眼睛迎面相對。

    這個賊進村了,他來干什么?

    鬼眼睛跑得不見蹤影,陳胖子跨進了王家祠堂的院子。

    大院正殿外的屋檐下,懸掛著一盞明亮的英國汽燈,燈光混和著酒氣,灑向寬大的院子,人影搖晃,一片喊叫聲。

    趙木匠拉二胡,邊拉邊唱花燈:

    ……

    請東風

    請南風

    請西風

    請北風

    東西南北一起請

    中央請個捉頭風

    扭著風頭打風尾

    風聲四起騰了空

    王家娃娃抬頭看

    這才是你家的老祖宗

    ……

    陳胖子把灰色禮帽捧在手心,穿過擁擠的桌椅,弓著背從埋頭拉二胡的趙木匠身邊晃過,直奔院子西側一張圍滿了人的大圓桌。圓桌邊吵吵嚷嚷,豪氣沖天,祠堂主事正高舉著酒碗,躲閃著身邊一幫勸酒的村民。

    喝高了不行,不行啊,他說,我還要去照顧王老爺。

    陳胖子推了推他的背。

    哈哈!他大笑著對陳胖子說,你也要跟我拼酒?

    認出是陳胖子,笑容消失,像小蜥蜴退回墻縫。


     

    十三


     

    王家祠堂里的酒宴歡樂在繼續,村民沉浸在重獲新生的暢快吃喝中,沒有發現酒桌邊少了幾個桃花村關鍵人物,更沒有發現祠堂正殿側廂房已經關緊,里面的馬燈若隱若現。

    屋里的黃色燈光下,坐著王、李、趙三位老爺。王老爺面無表情,像一截黑瘦的木頭,李老爺腦袋轉來轉去地看,坐立不安,趙老爺喝多了,滿臉通紅地吐出酒氣,有些心不在焉。

    祠堂主事也喝多了酒,怒氣沖沖地站在王老爺身邊。

    陳胖子弓身垂目,靠墻站立,馬燈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寬,朝門邊投過去,在墻角的板壁上起伏地折了幾折,隱入微光照不到的暗處。

    見到活人啦?祠堂主事問。

    陳胖子點頭。

    真可以贖回來?

    陳胖子又點頭。

    王老爺說,日本人打敗了你為什么不跑?你是漢奸啊!

    我不是漢奸,陳胖子低著頭說,打敗日本人的最后一戰,是我給國軍帶的路,所以吳團長信任我,讓我協助管理俘虜營,因為……

    因為你會講日本話?祠堂主事哦地打一個嗝,惡狠狠地插話。

    我在俘虜營看見了她們,陳胖子說,要贖人就快些,不知道會出什么事。

    王老爺問,只看見三個?

    陳胖子點頭。

    有人問,王老爺家秀秀呢?

    沒看見。

    趙木匠家的小桃子呢?

    也沒……

    別村的姑娘呢?有幾個?

    陳胖子頭垂得更低,汗如雨下。

    他無法開口,真正送出了中國姑娘的村子,只有桃花村,這是一個無恥的秘密。陳胖子兩個月前來桃花村,說的是每村都要送出姑娘,桃花村人被騙了。不過他確實跑了好幾個村子,走投無路才來到桃花村。

    好多村子聽說日本人要姑娘,所以流言早就傳開,丑話像稻田里的鷺鷥,零散飛過黃昏的樹林。各村堅稱與此事無關,真相就混淆了。那種事天理不容,誰敢承認?做那種事的人不配再活在世上,也沒有臉再活。

    各方心照不宣,桃花村人就認為別村不肯啟齒,羞于暴露自己的丑事。

    這個推理對陳胖子有利。

    別村的姑娘死了嗎?王老爺問,

    陳胖子腿一軟,坐到了地上,板壁上的影子被撕下。他被嚇懵,任屋里的人盤問,死活再不開口。時間耽誤不起,桃花村的姑娘活著三個,應該救回來,越快越好。受苦的姑娘啊,三條活生生的人命,怎能丟下不管?再說她們留在俘虜營,麻煩很大,桃花村送出姑娘的事,會從她們口里傳出。

    三個被俘的姑娘將會成為丑聞的證據,王老爺很害怕,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起來。他忽然舉起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墻上的馬燈劇烈搖晃。

    趙老爺啊呀一聲,被王老爺打醒了,他朝陳胖子破口大罵,抓起一只茶杯砸過去。

    祠堂主事跪下,抱住王老爺的腿哀求說,老爺你不好在就打我,你打我好了!

    造孽啊!王老爺擂了幾下茶幾。

    陳胖子跪下了,頭埋在地上,身子趴得很低,像一堆爛泥。

    天亮時,黎明的鳥鳴灑下,王家祠堂大院里杯碗狼籍,三張桌子掀翻,一片椅凳四腳朝天,地上趴著好幾個不省人事的醉漢。祠堂主事挎一只布袋,布袋稍稍鼓起的一個沉重尖角,隱秘地敲打著他的腰,那是王老爺交給的幾根金條,他要用這個東西,換回桃花村的三個姑娘。

    陳胖子遲疑地朝前走,祠堂主事催促地推著他的背。兩人從大院里繞過,鉆進后院的馬廄天井,從小門出去,走進了灰白色的晨霧中。

    打敗日本人的勝利給桃花村帶來了歡樂,有一戶村民大清早在門口放鞭炮,驚得祠堂主事和陳胖子怵然,退回馬廄的小門。他們為了避開村里好奇的眼睛和嘴巴,繞道朝村后走。剛走到村外的坡頭,就被鬼眼睛發現。那少年昨夜看見陳胖子,心里亂了一夜,清早一個人出門,又滿村亂轉。他躲在樹林里,也被鞭炮聲嚇一跳,看到路上走來了祠堂主事和陳胖子,鬼眼睛慢慢坐下,把身子藏在樹后,目送著他們遠去。只見祠堂主事和陳胖子神色張惶,很快走下了村口的坡頭。


     

    十四


     

    鬼眼睛一整天在村里逛蕩,想了解桃花村發生了什么事。當天晚上,他又有重大發現,再次看見陳胖子。黑夜中出現五個人,陳胖子、王家祠堂的主事和跟在他們身后的三個姑娘。

    夜色把人影壓扁,模糊不清,鬼眼睛沒有認出跟在后面的三個姑娘,只覺得那幾個人個子矮小。他一路左閃右躲,從村外跟蹤進來。看到那幾個人來到王家祠堂大門口,敲開院門,陳胖子讓朝一邊,招手讓三個矮個子進門。一個小小的黑影被高門坎絆了一下,呀地叫出聲,鬼眼睛聽出是姑娘。

    院門嘎吱關上,人影被抹盡。夜黑風高,空氣潮濕,那天晚上水霧茫茫,下著傷心的小雨。王家祠堂門口的荷花塘里,青蛙呱呱呱叫,沉悶的聲音傳得很遠,像結實的小錘,一下一下敲打著冰涼的空氣。

    黑夜像一只打翻的鐵鍋,冰冷堅硬。鬼眼睛貓腰跑幾步,來到荷花池塘的石欄邊。水里的青蛙咕呱一聲,很響亮,濕淋淋的聲音一錘打在鬼眼睛胸口,震得他兩肩收緊,打一個冷噤。

    池塘是半圓的月牙形,細長,被中間一座短短的青石橋隔為左右一對。鬼眼睛曾爬到王家祠堂門口一棵兩百年的大青樹上俯瞰,只見地上窄長的池塘,很像一對眼睛,溫柔地與天空對望。現在,煙霧般的小雨把石橋淋透,一股雨水無聲地朝拱起的石橋下流淌,仿佛地上那對大眼睛里,正涌出絕望的眼淚。

    他摸著池塘邊的石欄,朝橋上走,忽然一個人從黑暗中站出來,伸出一桿槍攔住了他。

    干什么?槍口硬硬地抵到他的腦門上。

    這是王家祠堂的團丁,桃花村里的老熟人。鬼眼睛抬起頭,巴結地嘿嘿嘿笑幾聲,這個人猛拉一下槍栓說,老子打死你!

    鬼眼睛嚇得尿褲子,蹲下去抱住頭。

    回去!王家祠堂的團丁說,滾回去鬼眼睛!半夜三更你出來亂跑?

    這個人一腳把鬼眼睛踢翻,鬼眼睛從短短的拱石橋上滾下,站起來跑遠。


     

    十五


     

    王家祠堂戒備森嚴。

    陳胖子和祠堂主事清早去縣城,找到看管俘虜營的吳團長,順利贖回三個桃花村的姑娘。他們從這三個人的嘴里,知道另外兩個姑娘被炮彈炸成煙塵,就像從來沒有活過,只有小桃子逃走,但她們認為小桃子也被炸死了。一座縣城都是尸體,其中一具肯定就是可憐的小桃子。

    三個姑娘活著回村,不哭不鬧,好像變傻了。

    她們晚上進村,立即被關進王家祠堂后院的馬廄。送出去是一個痛苦的秘密,回來的消息更要嚴密封鎖。按照王老爺的安排,她們被贖回來前,祠堂后院的馬廄客房,已經收拾好。樓上下認真打掃,干干凈凈抹了一遍,床上的狗皮褥子和大木箱里的棉被,都抱到天井里拍打過,客房門口一對小石香爐里,插了幾柱香,燃燒的香煙熏得空氣喜氣洋洋,好像姑娘們回來,就要隆重出嫁。

    天色黑定,青蛙沉重而潮濕的叫聲中,三個姑娘被領進后院馬廄的小天井,門咔嗒鎖死,人就出不來了。王家祠堂后院的馬廄門口,有兩個持槍的團丁,祠堂大門外,一個團丁在石獅子旁站崗,一個隔幾步站在荷花池塘的石橋邊,另有幾個團丁挎著槍,繞著祠堂外面的圍墻,白天黑夜地來回巡視。

    她們的主人家,并不知道姑娘們已經活著回來。

    陳胖子留在了王家祠堂樓上的客房里,他住的那間客房,門外也有一個持槍的團丁把守。

    王老爺對陳胖子說,好生住幾天吧,你是漢奸,亂跑可不好,這件事我們想想怎么辦。

    王老爺說的是實話。

    三天過去,陳胖子還被關著。

    王老爺接連三天大清早出門,在祠堂主事的攙扶下,早早地來到王家祠堂大院,一個人呆坐在正殿側廂房的茶幾旁,喝茶抽煙,不停地咳嗽。小屋門窗緊閉,黑乎乎的,墻上的馬燈沒有點亮,窗縫里透進來幾條鋒利細線,其中一條豎直的光線投射到王老爺身上,正巧把他從上到下割成了兩半。他懶得移動,就那么端坐在椅子上,看著窗縫外面偶爾晃過的人影,默不出聲。

    祠堂主事害怕出事,隔一陣會來謹慎地敲門。

    王老爺坐著不動。

    祠堂主事輕輕推開一條門縫說,老爺好吧?

    去去去,他厭煩地揮揮手。

    陳胖子咋整?祠堂主事恨恨地說,這個雜種留著咋整?

    去去去,王老爺又揮手。

    趙老爺和李老爺來訪,不敢打擾王老爺。這一胖一瘦兩位老人,也一籌莫展,他們來到王家祠堂,只能面面相覷。

    兩位老人靜靜地坐在寬大的正殿里,桌上放著祠堂主事送來的茶水和裝在青花小碟里的綠豆糕。屋頂高處橫著黑漆漆的粗大房梁,像幾把張開刃口的大鍘刀。他們撮起嘴小口小口地吮茶,用手指尖一點點摳下綠豆糕的碎沫,撒在拘謹伸出的舌尖上,閉了氣慢慢吞咽,好像碗碟和咀嚼的任何聲響,都會震得頭頂粗大的鍘刀斬下。

    坐在側廂房黑屋里的王老爺,又啪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十六


     

    鬼眼睛哦,我的小哥哥,母親一遍一遍喊著,美麗的眼睛已經萎縮。

    我母親小桃子三個月前死了,掙脫這個罪孽深重的世界,撒手歸西。她一生守口如瓶,堅持到耳聾眼瞎的八十三歲,真是不容易。

    從前的桃縣灰暗凌亂,現在街上站滿擁擠的高樓,玻璃的閃光刀子般鋒利,粗壯的行道樹拔地而起,樹冠投下的傲慢濃陰,掩埋了冗長歷史。歲月的怨恨被汽車碾壓,化為污水滲入地下,散發出我才能聞到的苦辣氣味。每次乘坐長途汽車從桃縣返回,看著窗外的盤山公路,我就感慨萬千。車窗牢牢封閉,讓我想起母親小桃子的嘴巴。

    兩天前我從桃縣回來,長途汽車駛到半路,雷聲大作,窗外的青山籠罩在突如其來的暴雨中,雨被堅固的車窗玻璃隔絕在世界之外,與我無關。我卻聽到雨幕后面的山坳里傳來隆隆水聲,看到洪水卷進桃花村,翻滾著把那個馬廄吞沒。

    這是很奇怪的感覺,那場事變中并沒有洪水,可我清楚地看到母親小桃子在混濁的泥水中掙扎,兩臂搖晃幾下,花布衣袖滑落。這是時間之水,母親就沉在水底啊!我驚得跳起來,倉皇地對著空氣說話。母親的身子很快不見,我的淚水跟車窗外的雨水洶涌混合,覆蓋了公路兩邊沉默的群山。

    我走訪調查的事實,跟母親小桃子的回憶相去甚遠,就像草屑撒在水里,雜亂而無法融合。母親沒上過學,不讀書不看報。原來她看電視,眼睛瞎了以后就只能聽,幾年后耳朵變聾,世界就關閉了。她被時間銹蝕,爬行在大霧彌漫的幻象里,說話詞不達意,假牙咔嗒咔嗒響,久遠的回憶中,不可避免地混雜有杜撰情節。但我愿意相信她。如果她的話不可信,要信任別人就不可能了。

    1945年的秋天,十六歲的鄉下男孩與十四歲的姑娘,已經可以婚配,小桃子與鬼眼睛的相愛合乎情理。棘手的是小桃子不干凈,她的身體被戰爭破壞了。一盆日本人的屎,扣到了十四歲少女小桃子的身上。

    那盆屎也扣在了趙木匠老婆的頭上。她不喜歡小桃子,可要把小桃子交給日本人,她也不干。小桃子被陳胖子帶走的當天,她曾躲在家里的樓上痛哭,正是那場痛哭引起兒子鬼眼睛的懷疑,他才循著流言的線索亂跑,四處惹事生非。

    她為把小桃子騙離桃花村羞愧,傷心落淚,可小桃子活著回家,更把她嚇得神經兮兮,無所適從。小桃子不能趕走,也不能罵,還不能讓村里人知道小桃子逃回了家,她急得想上吊。

    別人知道怕什么?趙木匠生氣了。

    知道了不好辦啊!老婆把腦袋埋在被子里說,萬一她不在了,人家會說是你害死的。

    趙木匠吃一驚,掐住老婆的脖子說,你敢下手我就殺死你。

    老婆被掐得在被子里劇烈咳嗽。

    桃花村長夜難眠。老婆抱著趙木匠一夜一夜地哭,有一天趙木匠終于松口說,過一久我帶兒子出去干活,他喜歡跟我學木匠,到時候你再想辦法送走小桃子,這個也不會?

    老婆說,急死我了啊咋整!

    風吹得土墻嗚嗚響。

    那風也在王家祠堂的大院里吹,圍著花臺疾速繞圈子,桂花樹猛烈搖動,小葉片飄落,好像滿地蟲子亂跑。


     

    十七


     

    王家祠堂里的痛苦要短得多,因為姑娘們才贖回三天,可事情也出現危急,第三天夜里,王家祠堂后院的馬廄,傳出了姑娘的哭聲。

    次日中午,王老爺坐在祠堂正殿的大屋里,等李老爺和趙老爺來到,一起用餐,飯后,王老爺鄭重宣布自己的決定。

    把陳胖子放走,王老爺說。

    這個決定做得太突然,大出祠堂主事意外。陳胖子關了三天,最后的結果卻是放走,如此虎頭蛇尾,會有后患。祠堂主事很不滿,急忙勸說,老爺,殺了陳胖子吧,把這個雜種放走,會走露消息的。

    王老爺說,上次本來要殺他,是聽了你的勸告才沒殺的。

    祠堂主事說,上次不敢殺他,是為了救全村人,現在事情過去了,該殺的還是要殺啊!

    王老爺說,狗屁道理!我老了沒有用,想不出好辦法,只能放他走,不要再留了。上次沒殺的人,不是還有那兩個抬滑竿的?能把他們抓來殺掉嗎?我們殺得了多少人?我想陳胖子出去不會說的,就算他說了些什么,我們不認賬就是,這個人罪不該死,放走。

    王老爺的話,勾起在場幾個人的沉痛回憶。兩個月前的一天,陳胖子坐著滑竿來到桃花村,一樁罪惡揭開序幕,把村里的幾家人裹挾進去。但陳胖子做翻譯官,有了與日本人周旋的方便,也辦過好事。王老爺多次配合陳胖子,幫助他完成日本人的派捐任務,原因之一就是陳胖子收走糧食和豬羊牛肉,同時給王老爺傳遞消息,使陳縣長率領的游擊隊多次安全轉移,還伏擊過日本軍隊。

    這就能成為他再次死里逃生的理由?

    趙老爺不說話。

    李老爺說,可是……

    可是什么?王老爺問。

    李老爺急忙搖頭。

    事情拖了三天,確實應該了斷。趙老爺和李老爺,也找不出好辦法,他們也熬得夠疲憊,渾身老骨頭生疼,茶飯難咽。戰爭結束了,桃花村熱鬧起來,男人們又準備上路,外出掙錢。村民家吵吵嚷嚷,像好多鳥張開翅膀,撲嗒亂飛。王疙瘩縣城里的玉器店,聽說就要重新開張了,李老爺和趙老爺很著急,只等把這無恥的一頁翻過去,也要去張羅自家的生意,

    趙老爺抓下小圓帽,抹一把光頭上的汗說,王老爺說得對,上次沒吊死陳胖子,這次再殺他是沒必要了。殺人不是辦法,陳胖子做漢奸大家知道,要殺給別人去殺,我們放了人也省心。

    李老爺眼睛眨幾下說,三個姑娘怎么辦?聽說有人在哭了?

    王老爺說,哭也沒事的,三個姑娘再關幾天,我看她們都有病,養在這里治治病也好。

    李老爺說,治好病也要放走的,到時候怎么放呢?

    王老爺說,治好了病把她們帶出村子,賣到別的地方去。

    趙老爺拍一下桌子說,這個辦法好。

    王老爺不想羅嗦了,站起來果斷地結束談話。他一手抓起拐杖,一手揮兩下說,你們都回家吧,我上樓睡個覺,這事就不要再提。

    祠堂主事著急地說,老爺,陳胖子真要放走?

    王老爺拄著拐杖站住,眼睛看定了祠堂主事,一字一頓地說,這事我也有罪,要殺就先殺我。

    說完,他拄著拐杖朝門外走去,祠堂主事趕緊上前攙扶,把王老爺慢出門,慢慢上了樓。

    趙老爺戴上黑色的小圓帽,挺著大肚子告辭,離開了王家祠堂。

    李老爺坐在桌邊未動,屋里的人走光了,桌上剩些肉菜。李老爺朝桌上看看,端起面前的小碗,把碗底的肉湯喝下,站起來走進院子,坐到花臺邊的一把椅子上,心事重重地抬起頭,看著王老爺的側影從樓上的走廊里移過。

    樓上有王老爺的寢室,隔兩道門是陳胖子的房間。三天來,陳胖子都在房間里睡覺,一聲不響,看上去毫無怨言。他會想到自己被放走嗎?

    樓上走廊里的王老爺不見了,祠堂主事從王老爺的寢室出來,輕輕關上門。陳胖子的房間門口,站著一個端著長槍的團丁。祠堂主事有些失魂落魄,站在走道上左右看看,走近陳胖子的房間,扒著門縫看一眼,轉身下了樓。

    祠堂主事走出樓道口,氣呼呼地來到李老爺身邊。

    李老爺說,你辛苦了,也好好休息一下。

    祠堂主事說,我要氣死了。

    李老爺說,是啊,王老爺這叫什么決定呢?叫不了了之。

    祠堂主事說,我不想管閑事了,他要放就放。

    這也太便宜了陳胖子。

    我管不了。

    你不要賭氣年輕人。

    我要去外面做生意,桃花村也不想在了。

    王老爺待你很好的,你得幫他解決麻煩,年輕人還會想不出辦法?

    李老爺何時離開,祠堂主事不知道,只記得后院馬廄的姑娘又哭了。哭聲似有若無,不緊不慢,鈍刀子般,割得他腦袋發暈。他生氣地走過去,拍拍小門,朝小天井里吼幾句,然后上樓,打開陳胖子的房門。

    陳胖子睡在床上,被子堆得很高,一動不動,一只光腳伸在被子外。他厭惡地走過去,站在床邊。

    陳胖子一骨碌坐起來。

    他端著一把長槍,那是從門外團丁手里要來的。

    陳胖子避開了目光。

    他把槍管指向陳胖子說,下來跟我走。

    陳胖子光著上身,只穿一條短褲。

    我,陳胖子說,我可以穿好衣服嗎?

    穿衣服趕快,他憤怒地說。

    陳胖子并沒有表現出想象中的害怕,好像已有被殺的準備。他從床上笨重地滑下來,拿起床邊柜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把眼鏡戴起來,手在頭上抓幾把下,把頭發稍稍理順,猶豫地問,在這里?

    下樓,祠堂主事說,放你走,王老爺說放你回家。

    陳胖子以為自己要被槍斃,沒想到是被放走,驚愕得連感謝也沒說,就要彎膝下跪。祠堂主事用槍管攔住他說,少來這些爛把戲了,快走。

    來到門外,祠堂主事把長槍還給走廊上的團丁,陳胖子張開嘴,悄悄吐出一口氣,明白祠堂主事說的是真話,他深深鞠一個躬說,感謝不殺之恩。


     

    十八


     

    他們是從大院的另一道小門出去的。祠堂主事說,我送你出村,不然有人看見會打死你的。陳胖子再次感謝,又鞠一個躬。兩人在村子的僻靜處拐幾個彎,穿過少有人走的村西口鬼眼睛樹林,來到了村外的一個山坡。

    坡下一片平坦,稻子收割后,田里種上的麥子和蠶豆剛剛冒頭,青苗綠油油的,一付劫后重生往上掙扎的架勢,水溝橫豎交錯,向遠處的不同方向延伸,模糊地映照出天光。陳胖子回頭看一眼桃花村,對祠堂主事說,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走了。祠堂主事不接他的話,搖搖手說,不要走這邊,鉆樹林出去吧,走小路翻一個山丫口,那邊不會有人看見你。

    陳胖子遲疑一下,慌忙點頭,眼鏡片上白光晃動。

    從村子里出來,祠堂主事就充滿警惕,不斷回頭。朝坡上那片樹林的方向走幾步,祠堂主事再次回頭張望,對陳胖子說,要不我送你回山上的陳家村?

    陳胖子說,不必了,謝謝,我的家人已經走了,他們早就不在村子里。

    祠堂主事說,你倒想得周到。

    陳胖子說,慚愧。

    陳胖子邊說邊走,漸漸接近那片幽深的樹林。樹林里鳥鳴聒噪,一片陰沉。他身子笨重,爬坡吃力,很快就氣喘吁吁,走兩步停一步,左右環顧。

    快走,祠堂主事催促道。

    陳胖子取下眼鏡,用衣角擦鏡片。他不是傻瓜,讀過書,見了外面的世面,腦袋比祠堂主事轉得快,也很敏感。不知是因為他更聰明,還是祠堂主事有些操之過急,露出了馬腳。陳胖子動作拖拉起來,走得越來越慢,故意落在祠堂主事的身后了。來到離樹林不遠處,陳胖子停下,站住不走。

    風猛烈搖動著山坡上的雜草。

    哪有像你這樣爬山的?祠堂主事回頭說。

    陳胖子抱歉地說,對不起,我爬不動山,還是想從下面走。

    祠堂主事冷笑,慢慢從坡上走下來,一只手朝衣襟里摸進去。

    陳胖子表情僵硬,臉霎時脹紅。他稍稍后退,討好地說,你是好兄弟,王老爺也是大好人。

    少羅嗦,朝上邊走,祠堂主事在陳胖子身邊站住,從腰上拔出短刀,指了指身后的樹林。

    你看來人了,陳胖子說。

    他沒有說假話,祠堂主事回頭,果然看到不遠處的樹林里似有人影晃動,頓時發愣。

    陳胖子趁機撒開腿,朝坡下跑去。

    祠堂主事看著跑下山坡的陳胖子,不知所措。他沒有馬上去追,回頭再看,樹林邊的人影不見了,剛才好像是錯覺。他轉身看陳胖子跑得笨拙,怒火燃燒,握著刀追了過去。陳胖子不可能逃遠,祠堂主事追出幾步,就趕上了陳胖子。他握刀朝前刺,陳胖子躲開,腿一彎摔倒了,從坡上沉重地滾了下去。

    祠堂主事就地一坐,也從坡上往下滾,靠近陳胖子時,他一手抓住陳胖子頭發,一手舉起來,發現刀子脫手,不知道掉到哪里了。他毫不猶豫,揪住陳胖子的頭發走幾步,躍起來往下壓,雙手摁住陳胖子,騎上去一陣亂拳猛打。陳胖子啊啊叫著翻滾,把他掀了下來。

    坡上滾下來另一個人,是鬼眼睛,剛才的人影就是他。

    祠堂主事殺性正起,忘了周圍的動靜,追兩步撲上去,再次把陳胖子摁住。他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朝陳胖子的腦袋砸去時,鬼眼睛趕到面前,手里握著祠堂主事丟掉的刀子。祠堂主事用石塊砸兩下,陳胖子滿臉是血,手足亂蹬,又滾到一邊去,爬起來再跑。鬼眼睛縱身躍起,把陳胖子推翻,舉刀亂刺,血噴得鬼眼睛變成一團紅色的氣泡。

    陳胖子躺在地上不動了,血從胸口和肚子咕嚕咕嚕冒出來。

    鬼眼睛退開,握刀坐下。

    祠堂主事瞪住鬼眼睛,慌張地說,你怎么來了?你怎么能殺人呢?王老爺要放陳胖子走,你怎么能殺他?后面還有人嗎?有人看見你殺陳胖子了嗎?

    鬼眼睛驚駭地站起來,迷迷糊糊地朝坡上的樹林張望,祠堂主事舉起手里的石塊,砸向鬼眼睛的腦袋,一下就把他砸倒了。


     

    十九


     

    暮色沉下,鬼眼睛滿臉滿身是血,提著一把刀,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村子。十六歲的少年手腳靈活,身材精壯,不容易對付。祠堂主事在方寸大亂中慌張滅口,反被鬼眼睛殺死了。

    鬼眼睛在村外的樹林里等到天色漸暗,才敢回家,但還是把村路上遇見的人嚇得扭頭就跑。走進家門,他已經沒有力氣,腿一軟坐在院子里,人就昏了過去。

    趙木匠家大亂。

    他被父親趙木匠背上樓,母親痛哭著守在床邊,有村里人摸進他家的院子,在樓下嘀咕。半夜的時候,鬼眼睛恢復知覺,睜開了眼睛。

    趙木匠這才知道兒子殺了人。

    他對老婆說,醒來就好了,沒事的,但會有人找了來,小桃子留不住啦,我得趕快帶她走,今晚就把她送出去。

    老婆坐在兒子鬼眼睛身邊,還在哭泣。

    趙木匠下樓,走到院門口,伸頭朝外,看看沒有人,返回來打開柴房的鎖,把小桃子牽出來。


     

    二十


     

    小桃子在柴房里看到了剛才院子里的混亂,嚇暈了,牙齒打顫。她懵懵懂懂,任趙木匠牽著走出院門,不知道要去哪里。走出院門,來到村路上,她覺得黑夜空闊虛弱,無依無靠。趙木匠牽著小桃子,很快摸黑出村,朝山上爬去。

    桃花村落在黑夜的背后,小桃子漸漸平靜,忍不住抬頭看了看趙木匠,輕聲問,鬼眼睛哥哥呢?

    趙木匠說,他病了。

    我想去看看他。

    他睡一覺就好了,你要趕緊跑,人家會找來的。

    陳胖子會帶著日本人來找我嗎?

    反正要趕緊跑,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

    他們順著七龍山往上爬,不敢停歇。小桃子爬不動,趙木匠就背她接著爬。山上風很大,夜晚的空氣冷得他們發木,汗水像鐵皮裹緊身子,趙木匠也爬不動了,只好坐下來休息。

    這時趙木匠看到前面的小坡上,有一個隱隱約約的房子,很高興,頓時增加了力氣。他牽著小桃子來到房子面前,借著墨藍色的月光,辨出是一間守山的小屋,門輕輕一推就開,他跨了進去。

    趙木匠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小屋里堆著的一些細柴禾,還摸到悉悉索索響的亂草,大為興奮。他抓一把亂草揉碎,摸起一截樹枝,折斷了壓住細草,在地上豎起來,反復搓揉,漸漸把草點燃。火光照亮地上的一個坑,坑里堆著柴灰,這是一個用過的火塘。趙木匠在火塘里燃起柴禾的細枝,噼啪的炸響中,溫暖像一雙手,把他們抱住。

    小桃子靠在趙木匠的身上睡著了。

    趙木匠累得手腳癱軟。

    天快亮的時候,灰色的光線從門框處投進來,屋外傳來零散的鳥鳴,趙木匠才無可抗拒地睡著。

    小桃子用草捅他的鼻孔,把他弄醒,天大亮,外面陽光強烈。

    趙木匠跳起來,拉起小桃子說,快走。

    去哪里呀?小桃子已經不害怕,嘻嘻笑著問。

    他們繼續往上爬,很快看到灰白色土路指引的前方,出現了站在山坡上的一排密集樹叢,其中兩棵樹非常高大和粗壯,一群鳥圍著兩棵大樹盤旋,鳴叫不止。周圍低矮的綠樹后面,站著些錯落的草房和土屋,這就是位于七龍山半山腰的陳家村,陳胖子的老家。

    趙木匠肚子餓得咕咕叫,他是七龍山區有名的木匠,各村都有熟人,走進任何人家,都可以找到吃的。他想趕緊吃東西,爬山把他累壞了。

    進村后,他看到一戶人家半開的房門,急忙走過去。一條黑狗跳出來,呲開嘴大聲狂吠,小桃子嚇得躲到他身后。一個中年男人循著狗聲從屋里出來,看到趙木匠,臉上立即綻開笑容。

    啊呀你來啦?大清早怎么來到的呀?

    趙木匠說,把狗趕開,我要來你家吃點東西。

    這個人朝狂叫的狗唬一聲,那狗就夾著尾巴跑遠了。

    趙木匠牽著小桃子走進這戶人家。

    餓慘啦,餓慘啦,有什么東西吃?趙木匠坐下就嚷叫。

    這是什么村子呀?小桃子問。

    陳家村,趙木匠對小桃子說,說完想起陳胖子和家里的兒子,臉色驟變,嘴角下撇,心里咯噔一聲震響。

    走,他跳起來,拉起小桃子欲逃。

    中年男人奇怪地說,怎么啦?

    我走啦,趙木匠擺擺手,朝門口走去。中年男人連聲說,等等,不是要吃東西嗎?等等。他急忙彎腰,從火塘里刨出幾個燒土豆,用幾片菜葉包著,跑過來遞給趙木匠。趙木匠接過菜葉包著的燒土豆,塞給小桃子,推著她轉身就走。

    他們退出陳家村,沒有朝村里走,很快繞過村口那兩棵高大粗壯的樹,逃離了大樹上方歡快的鳥鳴,來到村外空寂的土路上,接著往山上爬。


     

    二十一


     

    陳家村我去過。

    我在山下的桃花村調查時,結識的那個名叫苦菜的老頭,說起來有些奇怪,他自稱陳胖子的兒子,可并沒有居住在半山腰的陳家村。現在七龍山修了直通山頂村子的公路,攀登海拔近三千米高的山頂,已經不再困難。旅游者驅車上山,可以一覽七龍山云汽蒸騰的蔥綠風光,俯瞰山底新城的密集樓房,感嘆時間的神奇、偉大和健忘。歷史的悲傷從人們的臉上抹盡,無法覺察,只有我和那個名叫苦菜的老頭,孤守著遙遠的黑夜,耿耿于懷。

    我駕車去陳家村走訪,是為了打探苦菜的底細。我覺得他可疑,事實證明我的懷疑有些道理,陳家村的人不認識他,也沒有見他回過村子。陳胖子家祖上留下的大宅院,早年名震一方,據說經趙木匠帶人修繕加工,更加漂亮和豪華,兩進院十多間房,氣度不俗。那宅院解放后分給村里很多人住,年久失修,一天天朽壞,十多年前就拆掉了。陳胖子家的后人走的走,死的死,在陳家村已經斷根。

    苦菜像個鬼,來路不明。

    他總是忿忿不平,好像從歷史的黑洞中穿墻逃出,墜入曠野一個狹窄彈坑,求天不應,叫地不靈,孤伶伶,狂吼濫罵了幾十年。

    他經常消失,輕飄飄,三五天不見蹤影,那個租借在別人店里的柜臺,落了薄薄的一層灰。我想他大概是去搜尋歷史遺物,或去山上挖刨尸骨了。但回來見到我,他對自己的去向并不解釋,只是罵人,氣鼓鼓的,好像剛從戰場上潰退。

    他太窮了,我經常請他吃飯。

    我住的農家小客棧離他那個店很近,只有百來米距離,小客棧可以吃飯。老板娘矮胖,不愛說話,只會笑,有一個皮膚很黑的緬甸女孩在廚房里做事。她們做出的傣味菜又酸又辣,不太合我的胃口,苦菜老頭卻非常喜歡。我要上幾份菜,再為苦菜要一瓶名叫“暈呼呼”的本地烈酒,坐在三樓客房走廊的小凳上,看著遠處偶爾飛起的白色鷺鷥,跟苦菜東拉西扯地閑談。

    他從不接我的話題,只說自己的話,然后就是喝酒和罵人。罵村里那些游客吃飽了撐著,無所事事,像一些飄來飄去的鬼魂。

    哈哈!我說,你才是一個鬼。

    有一天他對我說,你也是鬼,天知道你跑來這里干什么?

    我說,你就講點鬼故事給我聽吧。

    他不理我,繼續喝酒。

    一天晚上,我剛睡下,有人來敲門,敲得很用力,理直氣壯。這讓我吃驚,我不想理睬門外的人,認為是別的游客敲錯了房門。可來人固執地繼續敲門,最后喊出了聲音,我聽出是苦菜,立即下床開門。

    他一步跨進門說,有酒嗎?

    我說,昨天你喝剩的還有大半瓶。

    他在窗前的一張小桌子旁坐下,抓起我遞過去的酒瓶,仰頭喝一口咽下,抹抹嘴,呆呆地看著我,嘴巴慢慢張開,露出一個黑洞,有話要說。村子很安靜,像遙遠的歷史,又像睡在墓穴里的尸骨,好像整個世界只有我和他。窗外墨藍色的夜空里,掛著一彎精瘦的月亮。


     

    二十二


     

    在講述馬廄之夜的結局前,先介紹一下我的身世。

    那天爬到將要天亮, 趙木匠走進山頂一個叫轱轆寨的村子。那里海拔很高,氣候寒冷,村里三十來戶人家,靠種苦蕎和打獵為生。按照城里人的觀點,他們很窮困,家徒四壁。可他們很快樂,吃飽了就喝歌,唱累了就睡覺,山下發生的戰爭與他們無關,所以就有少數外地人逃到了這里。

    村里人對陌生的來客很害怕,但不會拒絕,把外人迎進屋,就默默退到一邊,做自己的事去了。相處幾天,發現來客并無惡意,才拉著他們一起唱歌,還帶他們出去打獵,吳老師就是這樣的客人。

    趙木匠來過轱轆寨,但只是玩。這里的村民不使用像樣的家具,住的全是草房,趙木匠的手藝在轱轆寨無法施展,賺不到錢。他來玩只為好奇,來過了,這里就算有朋友。他帶著小桃子走進村子,拐兩個彎,找到一個朋友的家。

    他很吃驚,朋友家住著一對戴眼鏡的城里人。

    那是劉老師和他的妻子。

    趙木匠非常高興。他不想把小桃子孤單地丟在七龍山頂的轱轆寨,讓她在這里過日子或出嫁,更不可能,她跟這個村格格不入,即使她喜歡山頂這個與世無爭的村子,愿意嫁給轱轆寨的男人,趙木匠也不忍心。

    遇見劉老師和他的妻子,趙木匠放心了。

    他馬上跟轱轆寨的劉老師搞熟,這很容易,劉老師和他的妻子藏身山頂轱轆寨,也跟村民格格不入。趙木匠的出現讓他們高興,他們把滿腹的疑問和孤單傾吐而出,臉色通紅,額頭冒汗,不停地說話。趙木匠帶來了好消息,告訴他們山下的戰爭已經結束,他們激動得淚流滿面。

    趙木匠把小桃子托附給了劉老師和他的妻子。

    兒子鬼眼睛殺人并受傷,趙木匠心急如焚,吃過中飯就走了。不知道他向吳老師和他的妻子做了什么解釋,總之在他離開轱轆寨的半個月后,劉老師和他的妻子也走了。他們帶著小桃子離開村子,去到山下亂紛紛的縣城,乘馬車、走路、再搭乘拉貨的卡車,一路顛簸。二十多天后,小桃子走進了一座嘈雜吵鬧的大城市。

    從此小桃子徹底消失,跟桃花村的經歷告別,一世孤守歷史的秘密,像啞巴。她終生未育,四十歲那年嫁了一個喪妻的鰥夫,幫丈夫養大了兩個孩子,其中最小的一個孩子就是我。


     

    二十三


     

    鬼眼睛不是我的父親,趙木匠不是我的祖父。小桃子與鬼眼睛,最后還是被拆散了,但小桃子也不是我的生母。戰爭搞亂了世界,讓很多人身份混淆,永遠惴惴不安。

    我不是害怕羞恥而隱瞞出身,算算時間,我就不可能是小桃子生出來的,如果她是生母,我不會回避事實。我知道有人會譴責那件六十年前的事,嘲笑我,罵我欲蓋彌彰。他們會憤怒地指責,追問桃花村人為什么不跟入侵者拼命?他們會說桃花村人自相殘殺,是由自己的愚蠢和軟弱造成,那些人做錯了事,喪失氣節和斗志,方向錯亂,才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所以死的人活該,沒死的人該死。

    我知道會有那樣一些永遠正確的人,他們西裝革履,坐在二十八層樓高的會議室里,背靠紙醉金迷的嶄新時代,握著光滑的話筒,振振有辭。窗外是和平年代光芒四射的陽光,幸福與歡樂一覽無遺。戰爭銷聲匿跡,他們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時間之河的對岸,隔岸觀火,評頭論足,拋出莊嚴的古訓,把一份遙遠山鄉的畏葸歷史指責得體無完膚。

    可是,現實永遠超出想象,人性的錯亂與復雜,遠在書本的推測之外。戰爭就是一本爛賬,沒有邏輯,沒有道理,只有絕望、慌亂和一錯再錯。他們,那些大話連篇能言善辯的人,如果身處跟桃花村人相同的困境,要做得更好很難,甚至不可能。


     

    二十四


     

    現在交代桃花村馬廄之夜的結局。

    鬼眼睛闖禍殺人,趙木匠帶著小桃子離開村子。夜色漸深,王家祠堂后院的馬廄天井里,又傳出姑娘的哭聲。這次不是一個人哭,是三個姑娘都在哭。哭聲像下雨時山上流下的濁水,濕氣濃重,忽急忽緩,漸漸把馬廄的小天井淹沒。

    祠堂主事不知去向,沒有人來斥罵或哄勸馬廄客房里哭泣的姑娘。王家祠堂廚房的麻臉師傅,被姑娘們的哭聲吵得心煩意亂,在院子里來回走動,束手無策。守衛在馬廄小門外的年輕團丁也很心慌,不安地東張西望。

    王老爺還睡在樓上的寢室里,麻臉師傅天黑前上樓送飯,被睡在床上的王老爺罵走了。現在麻臉師傅不知道該干什么,只能唉聲嘆氣。他抬頭朝樓上王老爺黑漆漆的寢室看了看,搖搖頭,走過去打開一樓自己的房間,上床睡覺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家祠堂樓上的走廊,響起了腳步聲,拐杖得得敲打著樓板,在漆黑的院子里傳得很遠,回聲綿綿不絕。

    王老爺從房間里出來了。

    他慢騰騰地摸黑下樓,來到廚房門外,推門進去。睡在房間里的麻臉師傅被驚醒,趕緊穿衣下床。

    王老爺已把廚房里的馬燈摸索著點亮,燈光滋滋搖晃,照見他平靜的臉。

    麻臉師傅走進廚房,急忙說,老爺我來整,你休息吧,肚子餓了是不是?

    王老爺不屑地回過頭來,看著身邊的麻臉師傅問,我老了做不來是不是?五十年前,我在泰國就做過廚師的信不信?

    是的,老爺本事大,你歇歇吧老爺,我來做,我熱些肉湯給你喝。

    麻臉師傅擠過去,把馬燈的芯子捻高,燈光更亮了,黃中閃出白光,在黑暗中洇開,水霧一般,涂抹在王老爺臉上,一閃一閃地無聲跳躍。王老爺不理睬身邊的麻臉師傅,在灶臺邊叮叮咚咚地翻弄,把木甄和墩肉的土鍋揭開,東看看,西瞧瞧。

    麻臉師傅急得求饒,他是絕不敢讓王老爺自己動手熱飯菜的。

    王老爺笑起來。

    他說,好吧,肉湯熱好,你幫忙給馬廄那邊的姑娘送去就行了。

    老爺你自己吃得啦,她們吃過飯了。

    她們在哭啊,你沒聽見?

    聽見啦老爺,煩人得很哪!

    我要去勸勸她們,送些肉湯,陪她們一起吃。

    麻臉師傅的肉湯和飯菜很快熱好。

    王老爺說,你先出去看看,勸她們不要哭,說我馬上就去,哄她們高興。

    麻臉師傅答應著走出廚房。

    王老爺從身上摸出一個紙包,朝肉湯里抖進一些藥粉,把紙片揉成一團,塞進了灶膛里。

    麻臉師傅回來說,她們好些啦。

    走吧,王老爺說。

    麻臉師傅端著肉湯和飯菜,陪王老爺走出廚房,去到后院馬廄的小門邊。守衛的團丁打開門,王老爺拄著拐杖,對團丁說,鎖好了門,不要打擾我,我不出來就不準開門。團丁連連點頭。

    麻臉師傅在門外哄勸過,后院馬廄的小天井里,果然沒有哭聲了。他端著肉菜走進后院馬廄的小門,小天井里空空的,無聲無息。麻臉師傅朝前走,來到黑漆漆的客房門口,把手里的肉菜放到地上。

    客房門關著,姑娘們沒有從里面把門閂上,麻臉師傅一伸手,房門就滑開了。可憐的女孩,不會閂門,也不會跑出客房,拍打院門吵鬧,真被日本人嚇傻了。麻臉師傅跨進客房的門,走進去點亮墻上的馬燈。姑娘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遠遠地擠成一團,坐在墻角的一張床上,呆看著麻臉師傅。

    你們好福氣,麻臉師傅說,王老爺送肉湯來了,他要陪你們一起吃飯啊。

    看守馬廄的團丁攙扶著王老爺,來到小天井里的客房門口。屋里微弱的燈光伸出舌頭,舔著王老爺蒼老的臉,團丁扶著王老爺小心跨進屋,返身把門外地上的肉菜端了進去。

    王老爺說,你們走吧,天晚了都去睡覺。

    麻臉師傅和團丁離開,一陣細碎的金屬丁當聲,后院馬廄的小門鎖上了。

    王老爺在燈光中找到一張床,慢慢坐下。

    兩個姑娘遠遠地坐在房間另一頭,屏聲息氣,不敢動。她們太年輕,也太老實,經歷了生死劫難,撿得一條命,卻不知如何是好。

    王老爺說,不是有三個人呢?怎么才你們兩個?

    兩個姑娘不敢說話。

    王老爺說,你們受苦了,有什么話就說說吧。

    她們不出聲。

    王老爺說,哪個是菜花?我看不清。

    頭頂的樓板咯噔響幾下,一個人影扶著樓梯,從客房的二樓走下來。馬燈模糊的燈光,照見了她的兩條腿。

    這個人就是菜花,她慢慢走下樓梯,緊靠著墻角,擠到兩個姑娘身邊,也在床邊坐下。

    菜花是王疙瘩家的女傭,她十六歲了,年紀最大。王老爺的問話,讓坐在床邊的兩個姑娘有些慌張,一齊看著菜花。剛坐下去的菜花,遲疑地站起來,她個子小,看上去并沒有十六歲。

    王老爺說,是你帶頭哭的嗎?

    菜花害怕地低下了頭。

    王老爺說,不要怕,受苦了該哭就哭,我也哭過呢。過來吧,把肉湯端過去,都喝一點,我們說說話。

    菜花呆呆地站一陣,走了過來,拿起地上的小碗,舀了一碗湯端給王老爺。

    王老爺說,菜花很乖啊,怪懂事的,你們都喝吧,一起吃。

    他們喝過湯,吃了些肉菜,有個姑娘還吃了點飯。屋里冰凍的空氣融化,菜花咕咕地笑。王老爺說,你們會唱花燈吧?唱幾句我聽聽。

    姑娘們你推我讓,不敢唱。

    王老爺說,我來唱。說完,他老嗓子沙啞,上氣不接下氣地唱起來:

    ……

    清早把床下,

    掃地把桌抹。

    耳聽人言話,

    何人到我家?

    依呀嗬嘿——

    何人到我家?

    ……


     

    第二天清晨,王家祠堂空洞荒涼,桂花樹紛紛落葉,枝干稀疏,空氣中充滿酸澀的古怪氣味,讓人聞了想吐。麻臉師傅站在院中,六神無主,不知道這種異味從何而來。想起王老爺和后院馬廄客房里的三個姑娘,他有些心慌,為什么馬廄里沒有聲音?

    大約在上午吃早飯前,整個桃花村亂起來,議論蜂起,一片驚慌,只有趙木匠家關緊了院門,一聲不響。人們發現了村外山坡上的兩具尸體,紛紛擁進王家祠堂。李老爺和趙老爺也趕來了,麻臉師傅帶著兩位老爺,來到后院馬廄的小門邊,扒著門縫朝院子里看。他們推了推院門,發現小門被人從里面閂緊了。

    趙老爺對守門的團丁說,翻進院子看看。

    年輕的團丁翻上門頭,跳了進去。

    很快,后院馬廄的天井里,傳出年輕小伙子粗嘎的慟哭,哭聲被刀斬斷一樣,接連咔了幾下,才嗚嗚噢噢地一瀉而出。外面的人撞門進去,看到王老爺靠著天井里的柏樹,已經中毒死去。他垂著頭,坐在背對馬廄天井小門的另一頭,似乎想借樹干遮住身子,躲開院門外守衛的眼睛。他的面前丟著那根紫檀木的龍頭拐杖,一只手放在腹部,一只手拖在地上,指頭僵硬。他好像睡著了,而且已經睡了很多年。

    馬廄小天井的客房敞開著門,有人朝客房一樓黑乎乎的屋里探一下頭,只見地上丟了幾只閃著碎光的小碗,并不見人,吸一口冷氣急忙退開。

    夜色降臨,眾人嗚咽不散,王家祠堂敞開著院門,李老爺和趙老爺坐在院中的花臺邊,淚眼昏花,氣息微弱。

    后院的馬廄天井里,柏樹的上方,升起了一彎精瘦的月亮。


     

    2012年2月改畢,8月再改


     


     

    (《馬廄之夜》發于《人民文學》2014年第3期,《中篇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選刊轉載)


     

    洋槍


     

    張慶國


     

    一、 歷史


     

    九子槍可以連發九顆子彈,當時非常先進,雅克就是帶著這種槍進入云南,前往偏遠的景東縣城。從武器的角度分析,他和兩個年輕的法國助手各帶一支九子步槍,備了足夠發動一場小型戰爭的子彈,加上中國翻譯胡德明的手槍,遇到一般的危險,比如少數盜匪或山鄉哨所士兵的攻擊,已經可以應付。

    發生槍戰的可能性極小,雅克入境時帶了法國官方文件,還在越南雇了一個年輕的中國翻譯。從越南進入中國云南,雅克不想招惹麻煩,在清兵把守的邊境入關處,都按部就班地辦理了合法手續。

    那是1878年,中法戰爭結束不久,清政府吃了法國人的虧,對他們不敢怠慢。雅克以洋人的身份進入云南,小心謹慎,禮貌周全,途中的交往就很順利。他們到達昆明時,知府大人還親自接見,寫了一紙信札,那份昆明知府的手書文件給他們幫了大忙,使他們在后來的旅程中,沿途受到官府的鄭重接待。

    當時雅克已是四十六歲的中年男人,飽經蒼桑,精力旺盛。他年輕時上過戰場,在越南參加中法戰爭,跟黑旗軍作過戰。這次,以他的經驗,加之火力猛烈的九子槍保護,應該不會出事。

    他帶的兩個法國助手和一個中國翻譯都很年輕,身強力壯。法國人比爾二十五歲,愛畫水彩畫,畢業于巴黎海軍學校,接受過專業的軍事培訓。安沒有作戰經驗,二十九歲,是成熟男人。他是雅克雇用的地質測量員,沒有玩過槍。進入云南后,雅克利用途中的時間,對安和中國翻譯胡德明進行了大量射擊訓練,結果令雅克滿意。沿途的野外射殺獵物活動中,安和胡德明都表現不俗。

    據說雅克的勘探隊中還有一個中國馬夫,馬夫為他們提供馬匹,負責喂馬和養馬,這個中國人背了一把長刀,遇到不測也可以迎戰,自我保護。

    但他們確實出事了,離開昆明以后再沒有回來。

    雅克一行從此銷聲匿跡,當然可以找到解釋,會有無數原因把他們推向死亡的深谷,比如受到了伏擊。再強大的軍人,敵方趁其不備,都可以出奇制勝。他們離開喧鬧繁華的昆明城,前往崇山峻嶺深處的云南景東縣,沿途要穿越無數密林,攀登很多高山,不能保證每天晚上都在市集的客棧留宿。如果他們夜晚露宿野外,熟睡中被人伏擊,或被猛獸消滅,并非不可能。

    但相關資料表明,他們離開昆明,行走八百余公里后,確實到達了目的地景東縣,也就是說在到達景東之前的三個月時間里,他們并沒有遭遇殺身之禍。

    弄清百年前的懸案相當困難,卻并非無跡可尋。雅克一行來過景東縣的傳聞,一百年來始終在本地流傳,為人津津樂道,很奇怪。縣文化局的人在村寨收集民間故事,得到了至少五個不同版本的口頭傳說,內容都是法國人雅克之死,究竟是一百年前法國人進入景東,讓當地人覺得稀奇,還是雅克的不幸和死法過于獨特,讓當地人百年難忘?

    可以肯定地說,一百年前,當地人并沒有我們今天這種過分崇洋的心理,他們只會把雅克一行當作長相奇怪的客人看待。這會成為雅克一行必然遭遇橫死的原因嗎?不可能。那么,他們為什么意外身亡,引起巨大驚動,故事百年流傳呢?


     

    二、 九子槍


     

    本地的村寨中流傳著百年前的法國客人故事,是一個事實,現在來講第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的名字,暫且叫做:九子槍。

    話說1878年秋天的某日下午,雨過天晴,地面的水汽熱烘烘地朝上蒸騰。三個法國人騎馬出現,來到了瀾滄江邊的曼東縣。他們的身邊,跟著兩個同樣騎在馬上的中國人,一個是法語翻譯,一個是馬夫。

    縣城路爛泥滑,只有半條街,空無一人。他們騎馬列隊出現,就像幾只豹子走進縣城,驚動很大。兩個從路邊土墻后面摸出來的少年,看見他們,轉身蹶著屁股就逃,一前一后朝縣衙門的方向跑遠。

    中國馬夫穿黑色的麻布衣,戴發黃的寬大篾帽,三個法國人和隨行翻譯打扮相同,頭戴灰綠色圓檐遮陽帽,身著黃黑相間的硬領法式外衣,背挎洋槍,打著灰綠色綁腿。他們走到離縣衙門不遠處,一身來路不明的古怪打扮,讓守衛的衙役信心崩潰,兩個士兵拖著長矛,喊叫著朝衙門的院子里跑。

    雅克馬上持槍在手,身邊的比爾和安也把槍從肩上取下。當時的清兵已經有槍,遠在云南的景東,縣衙門的清兵配發了兩支單發步槍。但雅克想的不是槍,是保證安全。他一路謹慎,拜見中國官府時,都表現出了重視禮節的風度,到達地處偏遠的景東縣,卻功虧一簣,爆發戰斗,吃虧就太大。

    衙門士兵確實出現騷亂,事態危急。雅克來到衙門口,聽到院里的吵鬧,看到七八個清兵手持長矛大刀,從院里的一片樹影下沖出來,趕緊朝翻譯胡德明揮手。胡德明跳下馬,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搖晃著高高舉起,大聲喊道,我有公文,有公文。

    翻譯胡德明挎了一把短槍,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拔槍在手,舉著公文,跑進衙門院子,跟迎面趕來的清兵相遇,不敢上前。站在前排的清兵,端著兩支槍,也站住不動。雅克進入衙門,示意身邊的法國助手散開。三人端平了槍,高高地騎在馬上,左右護衛,神色緊張。

    雅克相當明智,優良武器在手,卻不愿看到流血事件發生。從越南進入中國,一路翻山越嶺,穿越云南的上千公里土地,長途跋涉近半年,他們遇到過危險,卻無大礙。他認為發生在景東縣衙門里的劍拔弩張局面,可以消除。

    轉機果然來到,著急間,縣衙門的劉老爺出現了。這是一個黑瘦矮小的中年男人,下巴上蓄了一撮稀疏的胡須。劉老爺從士兵身后走出來,陰沉地站住,愣愣地看著站在面前的中國翻譯胡德明。

    胡德明后退兩步,舉起手中的中國官府文書,高聲朗讀。

    劉老爺聽罷,揮手讓士兵退開。

    三個法國人松了一口氣,把槍挎到背上,從馬背上躍下,他們跟在翻譯的身后,走進縣衙門后院,在知縣劉老爺的一間會客廳里坐下。

    景東縣山高路陡,地廣人稀,來自貴州的知縣劉老爺,在這里過著孤獨的生活,很少出門,不愛見人,再說這里也少有人煙。縣城街上不足百人,只有兩個店鋪和一家客棧,衙門里的簡陋營房就算豪宅,二十幾個駐扎在衙門的士兵,是城里最趾高氣揚的居民。

    翻譯胡德明解釋說,聽說這里風景好,法國朋友就來旅行,準備進山打獵,畫畫玩玩。

    玩是一個謊言,雅克是來工作,勘探礦藏。他受雇于法國一家礦業公司,那家公司有軍隊背景,隸屬法國內閣的海軍部。雅克收到一筆錢,就召集人馬,整裝出發,以旅游者的身份進入云南。

    他來云南的景東縣有明確目的,當地深山峽谷一座相當規模的銀礦,是清代云南的最大礦區之一。根據地質學知識,景東地區不為人知的其他礦藏,可能也會豐富,雅克和他的助手要通過勘探,對當地的礦藏繪制出分布圖。

    雅克不做解釋,劉老爺對此就一無所知。

    劉老爺不是土包子,他不善言辭,是性格使然,還因為當地人少事少,長期沉默慣了。這個有些呆笨的知縣,對新武器槍械興趣很濃,而且嗜血,最愛打獵。

    胡德明對的介紹,劉老爺聽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雅克的槍上。

    胡德明說完話,劉老爺說,好槍。

    胡德明笑了。

    雅克把槍拿起來,遞給劉老爺看。

    劉老爺高興地把槍抱在懷里,翻來翻去地欣賞。

    九子槍,胡德明解釋說。

    九子?劉老爺有些疑惑。

    一次可以打九槍。

    啊!了不起!劉老爺驚嘆。

    劉老爺被雅克的九子槍深深震動了,當天晚上,雅克一行在縣衙門的客房里住宿,那是后院一排平房里的三間房子,里面陳設簡陋,床凳桌椅齊全。劉老爺牽掛著雅克的槍,晚上接連三次跑來,借口問候關心,坐在雅克的房間里,反復把玩九子槍。

    我們去試試槍?他對翻譯胡德明說。

    試槍?雅克說,現在上山太晚了吧?

    劉老爺笑著說,不用上山,在房間里開幾槍就行。

    這話聽起來危險,好像要殺人,其實,劉老爺的意思是去空房間里打槍玩。他帶雅克和翻譯胡德明出門,朝前面走幾步,打開另一扇門,在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里點起幾盞馬燈。

    劉老爺端起雅克的槍,子彈上膛,瞄準射擊,一槍接一槍,把馬燈全部打碎。

    雅克拍手稱贊,好槍法!

    劉老爺高興地說,明天打獵,我陪你們上山。


     

    次日上午吃過飯,劉老爺帶了縣衙門的差役馬四,陪雅克他們出發,離開縣城進山了。景東縣城很窄小,半條街走完就很快出城。他們朝山上爬去,慢慢騎馬進入了茂密的樹林。雅克一如既往地保持警惕,在樹林里的小道上穿行時,也把槍端穩,背微微弓起,保持著預備射擊的姿勢。

    雅克手持的是衙門清兵用的單發步槍,九子槍換給劉老爺了。

    劉老爺興致勃勃,端著雅克的九子槍左右環視。林中四處陰沉,騷響不斷,小動物東逃西躥,劉老爺聞聲射擊,打中了一只野雞和兩只兔子。

    雅克說,劉老爺厲害!

    巨大的槍聲在林中回響,樹上的鳥受驚,大群接連飛起,劉老爺手起槍響,再次擊落一只鳥。

    他們穿出幽暗的樹林,來到一片空曠的山地上時,視野寬闊,心情更好。山風撲面,空氣清新,那年雨水豐沛,瀾滄江邊的山谷里芬芳四溢,山石被雨水泡脹,萬花綻開。走過空地,再次進入森林,地上厚厚的腐葉中噴發出雄壯熱氣,樹干上的甲殼蟲聞聲亂躥,像一群士兵,細腿快速扒動,背殼上的水珠閃閃發亮,圓身子堅硬如石。蝴蝶打濕了翅膀,一動不動,像中國古代的詩人,花哨柔弱,站在草尖艱難喘氣。

    林深路窄時,馬四就抽刀下馬,朝攔路的枝杈和絆腿的雜草猛砍,在隊伍前面開路。忽然,馬四的前方,一只黑熊從樹后站起來,龐大的黑影嚇得他們后退。

    眾人全部從馬上滾下,雅克藏到樹后觀望,劉老爺靠在樹上,當機立斷開槍,槍聲震碎瀾滄江岸邊的寂靜。樹梢上的大群八哥驚飛,黑色的翅膀劃破寂寞天空。距離雅克幾步遠的樹枝上,一對長尾野雞躥出,比爾追上去開槍,野雞早就飛遠。

    不要亂跑啊!馬四驚叫著追上去,一躍把比爾推倒,抱著他滾朝一邊。

    黑熊張口吼叫,朝前直沖,劉老爺連開五槍,打爛了黑熊的臉。那野物搖晃著坐下,慢慢橫倒在地。

    好槍!好槍啊!劉老爺大叫著,突然轉過槍口,對準雅克。

    這槍我要了,他對雅克說。

    雅克發愣。

    劉老爺笑起來。

    落日沉墜,黑夜覆蓋了山谷。他們在山上烤熊肉吃,把剝了皮的黑熊割開,架在河邊空地里燃起的柴火上烤。紅色的火光像黑夜的心臟,熱氣騰騰,有力地跳躍。烤熊肉的香味在夜風里飄蕩,滴落在火中的油脂滋滋炸響。

    馬四拔出短刀,把表面烤熟的熊肉割下,分開身邊的人每人一塊。

    比爾撕扯著熊肉,大口嚼著咽下,邊吃邊對馬四說,你救了我的命,我要畫一幅水彩畫送你。

    馬四說,打熊你不能亂跑,不然就完蛋了。

    比爾說, 我知道了,一槍打不死熊。

    他們一路打獵,進山十天后,劉老爺和馬四回到縣城,雅克一行不知所終,人們發現劉老爺帶回了兩支新式的九子槍。

    據說,三個法國人和兩個中國人,都被人在山中殺死了。


     

    三、 魯把總


     

    第二個故事,講的是景東地區的大名人魯把總。

    景東山區的馬櫻花寨,有一個大戶人家,男主人六十多歲,人稱魯把總。他是本地村民,十二歲幫人放牛,在鎮上的清兵哨所偷學武功,再到縣衙門當馬夫,拜衙門里做筆錄的魯先生為師,學會漢字。后來跟著姓魯,當兵打戰,表現英勇,考中武舉人,接連得到提拔,四十五歲做成州府的清兵把總。

    五十二歲那年,魯把總帶兵去貴州打戰,身負重傷,告老回鄉后,養尊處優,日子瀟灑。從前他在外生活,住的都是深宅大院,回鄉后,寨子里老屋破爛,他就砍倒大片樹林,挖出一塊平地,用幾幢寬大的木樓,圍成了三個更加寬大的院子。每個院子都有上下好多房間,六個兒子組成的熱鬧家庭,分住在三個相鄰的院子里。

    他官大幾級,知縣也不敢管。回鄉后接手了景東縣山區的官府銀礦,財源滾滾,招惹了土匪,礦區曾被打劫,家里的院子也遭遇盜匪光顧。為此,魯把總在礦區養了幾十人的武裝,另雇十來個人做護家兵丁。

    魯把總家里的私人武裝也有槍,他家大院樓頂的曬臺護墻上,開了許多射擊孔,那孔里面寬大,像桌面,外面窄小,像一張打哈欠的小嘴巴,非常隱蔽。人躲在射擊孔后,可以射弩箭也可以開槍,攻擊力很強。他家的兵丁有三支槍,比縣衙門的清兵多一支,但不是九子槍,也是單發步槍。

    雅克一行來到了景東縣城。

    當天晚上,他們留宿景東縣衙門客房,次日起來,雅克告訴劉老爺,自己欲進山打獵。在這份傳說故事中,劉老爺沒有跟著他們進山,更沒有陪他們打獵。他對雅克的九子槍沒有興趣,只想把洋人趕緊送走,以免沾惹麻煩。

    雅克無意在景東縣城久留,他有備而來,掌握了相當多的資料,來景東要找的人是魯把總。讓雅克感到意外的是,他沒有提出來見魯把總,劉老爺卻自己提出來了。劉老爺叫來衙門差役馬四,安排這個人帶雅克進山。馬四高大壯實,滿臉橫肉,兩只眼睛一大一小。劉老爺吩咐馬四做向導,帶雅克一行去找馬櫻花寨的魯把總。 

    劉老爺的安排正中雅克下懷,他驚得心頭狂喜,連聲表示感謝。


     

    魯把總家所在的馬櫻花寨,距離縣城四十多公里,翻過一座山,在山谷里住一夜,才能到達。景東縣周圍的山區坡陡林深,野獸出沒,猛禽盤旋。山民東一家西一家,相隔一片片叢林和山坡,居住很分散,一座小山頭經常只住三兩戶人家。書上的雞犬之聲相聞,說的是北方平原地區人丁稠密的村子。地廣人稀的古代云南山區,山民住破草屋,屋里煙熏火撩,漆黑漏風,豬羊混雜。

    只有山里馬櫻花寨的大戶魯把總,有能力接待雅克一行幾個客人。魯把總家院里騰幾間房,梁上的腌肉取下來,就能讓客人吃住快樂。這快樂為雅克所夢寐以求,他找魯把總為的是銀礦,順著這根線,可以查清本地的礦藏。

    雅克一行在馬四的帶領下,翻山越嶺,抬頭看見山坡上魯把總家的高大木樓時,遠處樓頂曬臺的護墻上人影晃動,接著射出一箭,又傳來三聲清脆的槍響。

    槍是朝天開,聲音空洞而遙遠,箭射得極準,嗖地扎進雅克身邊的樹干里,箭桿上插了兩片樹葉。

    馬四說,不要動,再走就要倒霉。

    不一會兒,魯把總的大兒子,一個長得跟馬四很像的黑壯男子,帶著幾個家丁走出木樓,從山坡上下來,擋住了雅克一行的去路。魯把總的大兒子提著一支槍,其他幾個人提著長刀。

    馬四上前,遞上知縣劉老爺的信。

    馬櫻花寨一帶的山區,只有魯把總和他的兒子識漢字。看罷劉老爺的信,戒備消除,魯把總的大兒子高高興興,帶著雅克一行上山。

    魯把總站在院子里,精神抖擻地挺起胸脯,迎接雅克和他的助手。

    這個早年帶兵打戰的清朝武官,六十二歲了,依然神氣活現,聲音洪亮。

    上酒!魯把總說。

    幾個家丁圍上來,抱出酒壇,倒出幾碗酒,遞給雅克一行。

    雅克眉開眼笑。

    馬四說,喝了魯把總高興呢。

    幾個人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魯把總說,再上酒。

    雅克問,還喝?

    魯把總哈哈大笑。

    于是每人再喝了兩碗。

    最后,連喝三碗酒的雅克一行,一個個東倒西歪,吃力地爬上樓,進客房倒頭就睡。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清晨,窗外鳥鳴響亮,陽光刺目。

    雅克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發現身邊空無一人,有些疑惑,殘余的酒精火星未滅,還在身體里冒煙。他腦袋沉重,不知身在何處,伸手在地板上摸幾下,發現沒有槍,驚得跳起來。

    雅克推門出去,在樓上的隔壁房間里找到同伴。只見法國助手比爾和安,以及中國翻譯胡德明,仍然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沉睡,好像已經死去。

    他大聲嚷叫,睡在地上的人才遲疑地睜開眼,愣愣地看著他。

    槍!雅克著急地大叫,你們的槍呢?我的槍不見了!

    所有人的槍都不見了,包括翻譯胡德明的手槍。

    刀也被人拿走。

    他們被繳械了。

    奇怪的是,馬四和雅克帶來的中國馬夫,都不在屋里。


     

    全部人嚇得酒醒,亂作一團,跟著雅克下樓。院子里很冷清,幾個女人在院墻邊的小棚里釀酒,圍著一堆瓦壇忙碌,男人還在屋里睡覺。

    雅克怒氣沖沖地走過去,對院里一位正在織麻布的年長女人吼道,干什么名堂?我的槍呢?把我的槍還來。

    胡德明上前,把雅克的話翻譯給她聽。

    這個女人笑著搖頭。

    胡德明打聽到魯把總住的院子,帶著三個法國人,連穿三道笨重的高大院門,朝最里面的一個院子趕去,兩個提長刀的家丁站在院門口,把他們攔住。

    胡德明上前解釋。

    魯把總在睡覺,守門的家丁說。

    雅克說,我有要緊事。

    守門的家丁不理他。

    雅克憤怒地朝前沖,兩個家丁飛腿把他踢翻,摁倒在地。

    胡德明趕緊道歉,想把雅克救出,法國人比爾和安慌了手腳,朝胡德明嚷叫,也朝魯把總家的兩個家丁嚷叫。沒想到他們的吵鬧引出了大亂子,魯把總的二兒子,一個矮瘦而敏捷的男人,手提長刀,帶著七八個家丁從院子里沖出來,一下子把他們全部圍住。

    胡德明跌倒在地,高舉雙手搖著說,誤會了,誤會了啊!

    魯把總的二兒子上前,握刀指著胡德明問,什么誤會?

    胡德明太年輕,沒見過生死場面,明晃晃的刀尖指著鼻子,一下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了。

    老子殺了你!魯把總的二兒子用刀抵住胡德明的胸口。

    胡德明身子發顫,眼淚滾了下來。

    這時另有一人趕來,是縣衙門的差役馬四。他高聲大叫,急急忙忙地跑來,拉住了魯把總的二兒子。

    怎么啦?都是朋友怎么這樣啦?馬四不解地問。

    一番解釋,誤會消除,馬四陪著幾個法國人,返回了房間。

    胡德明余悸未消,垂頭喪氣地坐在屋里。法國人比爾和安對進入中國后的危險,有所準備,很快說說笑笑起來。丟失了槍,比爾反倒輕松了,他提著畫箱來到門邊,坐下,打開取出顏料和畫板,從樓上觀看遠處的山脈和森林,嘖嘖贊嘆,準備畫畫。

    只有雅克憤怒難平。

    他問馬四,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我們的房間?

    馬四哈哈一笑說,我找人玩去了,這里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們酒量太差,我喝五碗也不會醉的,你們只喝三碗,就睡了一天一夜。

    馬夫呢?那個人也沒有醉?雅克問。

    馬四說,他呀找女人睡覺去啦,魯家院子里的女人,最喜歡山下來的男人了。

    雅克繼續問,你的刀呢?

    馬四說,哦,交給魯把總家的人了,來這里的人,不能再有刀槍。

    胡說!雅克罵道。

    他們就在那天晚上出事。

    月亮升起來,清輝涂抹得山梁發藍。整整一個白天,魯把總的家里都被歡樂籠罩,雅克他們清晨與魯把總家丁發生的沖突,很快被人忘記。中午時,魯把總露面,盛情接待雅克和他的弟兄,酒肉伺候得他們心花怒放。看不出來魯把總對他們有什么防備,也看不出魯把總對他們的到來有什么特別興趣,無非好客,待人熱情。魯把總一家嗜酒如命,雅克一行躲不過,也跟著喝。但雅克汲取教訓,把喝進去的酒,悄悄吐了出來。好多人醉了,雅克保持著清醒。

    晚飯時,魯把總不在,聽說去銀礦了。

    黑夜降臨,魯家的院子冷清下來。

    半夜,雅克雇傭的中國馬夫,那個沉默不言的男人,從山上連滾帶爬地逃走,撿得一條命。其余上山的人,三個法國人,一個年輕的中國翻譯,一個縣衙門的差役,全部被魯家的人殺死。

    據說,被殺的原因是,雅克半夜采取行動,摸進魯把總家的一座院子里尋槍,引發了沖突。


     

    四、 小夫人


     

    第三個傳說,講的是魯把總的老婆,姑且把這個故事取名為小夫人。因為魯把總的這個老婆,只有二十二歲,比他年輕四十歲。

    那天,雅克一行順利上山,進入魯把總家的院子,魯把總高高興興地出來迎接客人,對他們表示了歡迎。

    當時,魯把總的老婆在場。

    下午的陽光斜照下來,在魯把總的身旁投下黑影,一個皮膚黝黑的矮胖女人站在他的黑影中,這女人看到打扮奇怪的三個法國人,放肆地咕咕直笑,她看上去像魯把總的女兒,其實是他的老婆。

    馬四上前,跟魯把總作揖行禮,說明了來意。

    他的老婆二十二歲,活潑有余,聰明不足。這女人長得不好看,臉黑人矮,力氣大,走路時鐵蛋一樣滾動。魯把總的原配夫人劉氏,五年前在山上遇難,被熊巴掌打到山底,墜江淹死。續弦的這個年輕夫人,十五歲嫁給魯把總,生了兩個滿地亂滾的兒子,為魯把總家壯了人丁興旺的聲威,很受寵愛,她瘋傻胡鬧,也沒有人敢管。

    咕咕咕,魯把總的小夫人還在笑。

    魯把總偏頭問,你笑什么?

    她指著雅克說,胡子。

    她在笑雅克的胡子。雅克太瘦,臉頰蓄了濃密的連鬢胡,這種相貌本地人沒見過,魯把總卻不感興趣。他領兵打過戰,對槍械更敏感。看到雅克一行人人帶槍,魯把總冷峻地說,要打戰啊?這樣挎著槍來我家?

    胡德明把魯把總的話翻譯給雅克聽。

    雅克急忙說,我們來打獵。

    魯把總哈哈大笑。

    他一下嚴肅一下怪笑,讓雅克摸不著頭腦,這個魯把總,對客人表示歡迎?還是警惕?看不出來。倒是魯把總的大兒子,對雅克一行表現出超乎想象的熱情。魯把總大笑幾聲,傲慢地帶著年輕夫人走開,他的大兒子趕緊把雅克一行領到樓上,打開幾間房,讓他們進去歇息。

    他們走累了,進屋后倒頭就睡。

    馬四敲門時,已是晚飯時間。天色漸暗,空氣里飄來肉香,魯把總家殺了兩只羊,馬四帶他們下樓,走進魯家的大廚房,十多個魯家人已在大房間里坐好,瞪著黑亮的眼睛,看著雅克和他的同伴。

    魯把總靠墻坐著,大聲向他們打招呼。他年輕時長得壯實,五十歲那年作戰受傷,流血太多,從此瘦下來。但他精力不減,六十幾歲依然聲音洪亮,動作敏捷。那天晚飯時,魯把總大口喝酒,高聲談笑。

    雅克看出魯把總是一個直率男人,對他印象極好。

    魯把總給雅克敬酒,他仰頭就喝,一碗接一碗,很快醉倒。


     

    魯把總喝酒時,他的老婆在旁邊起哄。這個愛傻笑的年輕女人,酒量不小,她不跟男人碰酒碗,也不能隨便跟男人碰酒碗,只能自己喝。

    她自己喝一碗酒,指著比爾和安說,喝酒,你們也趕緊喝。

    比爾喝了一口。

    安哈哈大笑。

    魯把總的小夫人對安說,你也要喝酒。

    安也喝一小口。

    她說,你喝少了。

    安搖搖頭,表示聽不懂。

    他胡子多,已經喝醉了,她指著身后的雅克說。

    雅克已經醉得趴下。

    安聽不懂她的話,推了一下身邊的胡德明,請他翻譯。

    她對胡德明說,你沒有胡子,為什么?

    胡德明說,我是中國人,不留胡子的。

    她說,我的男人留胡子。

    六十二歲的魯把總,下巴上蓄了稀疏的山羊胡。

    胡德明說,老頭留胡子不奇怪。

    她尖聲怪笑。

    法國人比爾和安都留了胡子,只是留得少,只在上唇蓄了短須,相比之下,他們唇上的短須比雅克亂糟糟的連鬢胡須好看。

    胡德明湊近安的耳朵說,魯把總的這個小女人,有些喜歡你啦。

    安大笑。

    魯把總家人太多,兒子孫子,家丁和傭人,男女混雜,一屋子人都在亂。景東山區的村民少有規矩,自由自在慣了,愛說愛笑,打打鬧鬧。喝到高興處,端著酒碗就唱,女人扭著屁股跳起了舞,嘴里哦哦地叫。比爾和安看了高興,也一躍而起,加入他們的隊伍中,跟著跳舞和吼叫。

    胡德明趁亂下手,悄悄拖著院里的一個姑娘溜走了。

    魯把總喝醉,靠著墻打瞌睡。

    雅克醉倒,被馬四背到樓上的房間去了。

    安左右看看,發現沒有我注意他,輕輕拉了一把魯把總的小夫人,微笑著指了指屋外。

    她咕咕直笑。

    安把她拉起來,推了一把,接著自己就朝門外先走。他穿過東倒西歪的人群,溜向屋外的黑夜,回頭看,只見魯把總的小夫人站在門框處,嘻嘻直笑。


     

    第二天,一屋子人醒來,雅克酒醒,冷靜地布置工作,帶著幾個人出門,去山上測量和考察了。據說他們跟著魯把總騎馬前行,參觀了山坳里的銀礦。在這個故事中,帶槍的雅克沒有經歷危險。

    從銀礦回來的路上,魯把總說,你們的槍好,我看得出來。

    雅克說,走的時候,我會把槍送你。

    魯把總說,啊呀謝謝啦!

    雅克給魯把總表演,賣弄槍法,開槍打死了幾只野雞和一只兔子。

    魯把總說,有你這個槍,老虎也不怕了,也不怕土匪。

    他們議論過槍,卻沒有防范,也不必防范,相互間關系友好。但是確有危險埋下,魯把總那個愛笑胡鬧的小夫人,被法國人安勾引,兩人都把持不住了。

    比爾的加入,促使危險爆發。

    比爾比安年輕幾歲,對女人更渴望,魯把總小夫人的快樂和單純,深深吸引了他,她被安成功勾引,比爾就來了興趣,展開競爭。

    他要用畫畫的才華,征服魯把總的小夫人。有一天,雅克帶人出去勘探,比爾借口生病,睡在屋里不出門。雅克一行走后,他挎著畫箱,出門畫畫。魯把總的小夫人在樓下院里遇見他,咕咕直笑。

    比爾站住,打開畫箱說,我要給你畫畫。

    比爾比手劃腳地解釋,好半天她才大概搞懂,提來一只小凳,給比爾靠墻坐下,自己站在墻邊,給比爾做模特,讓他畫畫。

    根據傳說,雅克一行在魯把總家住了約半個月,然后才出事,出事的原因跟比爾和安有關,兩個法國男人都對魯把總的小夫人有興趣,情況不妙。但有些事件的理解,不能套用今天的觀點,當時的云南景東山區村民,男女之事不如山外漢族那樣禁忌繁多,魯把總如果對女人有興趣,可以去山上的很多人家找,他沒有把小夫人看管得緊,也不會看管得緊。

    比爾和安不同,他們為了競爭魯把總那個難看的小夫人,把事情弄大,搞得魯把總的幾個兒子不高興了。

    于是血案發生。

    在這個故事里,血案進行得不順利。魯把總的大兒子提一把刀,把正跟小夫人抱在一起的比爾現場捉住。他上前揮刀欲砍,比爾光著身子滾開,抓起地上的槍,瞄準他連開三槍,把魯把總的大兒子打死了。

    魯把總的小夫人嚇得驚逃。

    戰斗很快爆發。


     

    五、結論


     

    法國人雅克在森林里穿行時,總把槍端在手里,背微微弓起,保持預備躲閃和出擊的姿勢,這是在越南跟黑旗軍血戰帶來的習慣。他的崇拜者安鄴和李維業,大名鼎鼎的印支那征服者,類似于拿破倫的法國英雄,都死在了中國黑旗軍梟雄劉永福的刀下,引發一屆法國內閣倒臺。據說越南阮朝皇帝看到劉永福送來的五顆法國遠征軍的軍官腦袋,當場拍板,授予劉永福一等男爵稱號,永受尊敬并免死。

    慶幸的是一切順利,進入云南后,雅克和他的手下在中越邊境的紅河岸邊完成勘探任務,移開目光,瞇著藍眼睛一路向西,前往瀾滄江邊的山坡。

    三個法國人,雅克、比爾和安,都帶著木把長管九子洋槍。一百八十年后,江蘇宿遷的投資者,來到云南瀾滄江邊開礦,挖出其中的一把槍,和一些散亂破碎的尸骨。

    槍管銹飾,百孔千瘡,槍把上的古典花式法文隱約可見,令當地人恍然大悟。時間的回聲響起,流傳在瀾滄江岸的故事被證實,重新引出議論。

    早就流傳于當地的法國人故事,再次引起很多人的興趣。

    聰明人認為,法國人被殺死,原因在于他們帶來的洋槍。那群人,挎著洋槍,別著短刀,趕著馬,翻山越嶺,堅定不移。槍很危險,引來了危險,槍讓人羨慕,也會招來危險。

    時光抹殺了一切,答案五花八門。


     


     

    (《洋槍》發于2014年5期新疆《西部》雜志)


     

     

     

     

    “時間馬廄”中的罪與非罪

    ——關于張慶國中篇小說《馬廄之夜》的討論


     


     


     

    主持人:霍俊明,詩人,文學評論家,文學博士后,任職于中國作協創研部。中國現代文學館首屆客座研究員、特約研究員。曾獲詩探索理論評論獎、首屆揚子江詩學獎等。

    參與討論:

    張  莉:文學評論家,文學博士后,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曾獲唐弢青年評論獎等。

    金  理:文學評論家,文學博士后,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房  偉:文學評論家,文學博士,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陳  亮:文學評論家,文學博士,任職于中國鐵道報社。

    李文鋼:文學評論家,文學博士,任教于河北科技師范學院文法學院。

    王學東:文學評論家,文學博士,四川西華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程天翔: 青年評論家,中國作家協會創作研究部

    趙目珍:青年評論家,文學博士,供職于深圳職業技術學院人文學院。

     

    一、先鋒寫作的“落地”之作


     

    霍俊明:大家好。今天我們主要是集中討論剛剛發表在2014年第3期《人民文

    學》上的中篇小說《馬廄之夜》。作者張慶國是一個非常平靜的寫作者,甚至可以說是是一個曾經很“先鋒”的小說家。這部作品也不僅代表了個人意義上寫作風格的轉變,而且也可能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國先鋒文學轉型的一種“命運”。而安靜的寫作姿態在當下的小說生態與市場化的場域中顯得幾乎有些“格格不入”。我覺得越是這樣的寫作者越值得尊重,也值得深入探討其文本的特點。我希望各位青年評論家盡量說真話,無論是肯定還是指出其存在的不足,這都應該是真正的“批評”所應該具有的。《馬廄之夜》在我看來是一部特殊的指向“歷史”和生命自身同時又在敘述方式上具有很強的個性嘗試和探索的文本。

    張莉: 張慶國的《馬廄之夜》,是一位有過先鋒寫作經驗的作家的“落地”之作。故事性很強,敘述的語言也與當下流行文學期刊上的語言保持了距離。它讓我想到新歷史主義小說的某種調性,但整部小說又是結實的。

    金理:初讀張慶國的《馬廄之夜》,在形式和內容上似乎都有似曾相識之感。個人孤身深入歷史迷霧探尋謎底,這樣的情節推動此前在先鋒文學、新歷史主義小說中都曾被演繹。而“敵方之女”的故事,無疑讓人想起《羊脂球》或《我在霞村的時候》(這里“敵方之女”的說法就來自王德威對“貞貞”的概括)。自古以來,“敵方之女”往往成為戰爭獲勝一方的戰利品,因為她們不是同類,所以施之于同類身上的道德、人道主義等等可以無所顧忌;但是且慢,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敵方之女”的身心首先被敵人所蹂躪,此后,她們作為“被敵人蹂躪的女人”(一個恥辱的象征)其尊嚴將再次遭到同胞鄙棄、或明或暗的拒斥。在《馬廄之夜》里,悲劇降臨到了小桃子身上。

    李文鋼:作為一位頗有成就的小說家,張慶國先生的敘事藝術堪稱精致成熟,這一點在《馬廄之夜》中仍有表現。尤其是文中那些信手拈來的精彩比喻,不時給人眼前一亮之感,頗見功力。然而,在藝術本身之外,這篇小說卻有著更為沉重的話題引人深思。

    程天翔:近年來,不少作家將筆觸深入到抗戰題材領域,逐漸成為一股寫作潮流。不僅作品數量可觀,類型上也可謂“花樣繁多”。無論是“英雄主義”的土匪抗戰,還是充滿傳奇色彩的幫會抗戰,都或多或少表現出此類作品在市場經濟影響下的浮躁特征。但張慶國的《馬廄之夜》不同,這部小說表面上也屬于抗戰題材范疇,但和其他作品相比,它在敘事的視角和結構方面給人印象深刻,顯得非常獨特。

    房偉:《馬廄之夜》這部小說充滿了歷史的神秘氣息。桃縣桃花村一個叫做“桃子”的慰安婦的命運,在數十年后的后輩思緒中,被還原和想象。張慶國沒有宏大敘事慣常的民族國家的憂患感與使命感,而是從復雜人性的幽微之處,從歷史毛絨絨的現場感中,去探究世界的真相和歷史的本源。

    王學東:張慶國在小說領域中已創作了頗具特色的《卡奴亞羅契約》等小說,并初步釀造出了一個屬于自我的藝術疆域。他近期創作的中篇小說《馬廄之夜》,在其小說創作中有著特殊地位和重要意義。這篇小說的一個重要的特征就是,在“戰爭”這個主題之下彈奏人性和命運。更為重要的是,他小說中“戰爭與人性”摩擦的“戰爭書寫”,蘊含著比較獨特的“戰爭美學”,讓我們看到了當代戰爭文學寫作的新可能。

    陳亮:在我看來,這是一個有關“后退”的故事。陳醫生本來可以堅決一點,不給日本人做事,可他想到自己有嬌妻幼子,只能委曲逢迎,從自己的行事準則上后退了一小步,給日本人當了翻譯,直至到桃花村為日本人招攬慰安婦。桃花村的主事者王老爺本來也可以堅決一點,不給日本人派慰安婦,哪怕拼個玉碎,可他想到村中力量比起日軍勢單力薄,不敢逞強,只能從自己的道德標準上后退一小步,圖個瓦全,派出村里非直系的外來女子去做慰安婦。


     

    二、超越歷史和世俗道德


     

    霍俊明:剛才各位談到了《馬廄之夜》這部小說在敘述方式、藝術特點以及對“歷史故事”本身的雙重思考。實際上二者正是相互打開和彼此映照的。這樣的文本才恰恰具有了一定的自主性。而關于歷史尤其是戰爭敘事(涉及到抗日題材的更是如此),現在看來其寫作難度越來越大了。這種難度甚至困境不只是體現在小說中,也體現在影視劇當中。而敘述者如何理解小說文體,如何理解和重新進入“歷史”,二者顯得同等重要。而既能夠深入歷史又能夠一定程度上予以超拔和理性的觀照可能是小說品質的一個保障,這就需要敘述者不能局限于道德、倫理、社會學和歷史學式的小說敘述姿態,而是應該具有個人化的歷史想象力和虛構與現實相見的“求真意志”的努力。

    陳亮:關于二戰期間慰安婦的小說有不少。張慶國的《馬廄之夜》顯得獨特的地方是,其中沒有出現一個日本人的形象,也沒有任何關于慰安婦經歷的正面描寫,甚至慰安婦也不是小說的主角。小說敘述的是桃花村的村民如何接受了日本人的指令,選出了6個少女做慰安婦,在戰爭結束后,又如何對待逃回來的少女。

    李文鋼:慰安婦這一敏感的詞匯,至今仍是銘記在我們這個民族靈魂深處的一份屈辱。對于曾經直接承受了這一苦難的人們來說,其心靈的痛苦不言而喻,哪怕他們是虛構中的人物。然而,在有著“儒教古風”的桃花村,無論是直接受害者小桃子、被迫為日本人做事的陳醫生、還是因“無奈地”交出了6個姑娘而備受良心折磨的王老爺,幾乎所有被牽涉其中的人,無一不想守住歷史的秘密。他們更多的是將之視為羞恥,而非受害者的罪證。

    房偉:有關中日之間的民族夙仇,慰安婦題材的人道主義譴責,戰爭對人性的擠壓和扭曲,似乎都不是作者最終落腳的邏輯所在。或者說,作者以更為心平氣和的態度和悲憫而平靜如水的目光,超越了這些世俗層面的愛恨情仇與簡單的道德判斷。

    金理:讀張慶國這個小說真正讓我動容的,是王老爺負疚自戕的那一刻。這部小說沒有主人公,或者說,它要展示的,是所有參與“那場事變”的人。泰納曾宣稱,歷史學家以樣品為材料,處理的是類型,而非個體:“18世紀的法國是什么?兩千萬人……兩千萬根交織構成了一張網的經緯線。這張有無數結節的大網,不是任何人靠記憶或想象能就其整體清楚地掌握得住的。在《馬廄之夜》這部小說中,罪與非罪,不是幾個人的事,而是涉及歷史黑夜中的所有人。

    趙目珍:事件的復雜性,是由敘述的復雜來完成的。《馬廄之夜》中敘事主體的“我”,并未參與母親“小桃子”人生經歷的全過程,于是,其故事的演繹,無形中變成“講述+轉述”的雙層結構。這從小說敘事中數次出現的“母親破碎的敘述”、“母親說起”、“我的母親小桃子說起”以及第二十一節中插敘的“苦菜老頭”“有話要說”可以證實。同時,它也說明了作者對故事的“轉述”,并非出自一人。這種“講述+轉述”的雙層敘述結構,必然決定小說的“敘事主體”要采用“全聚焦模式”進行“全知的敘事”。“我”要掌握整個“事變”中的一切,并且對其中的人物以及事件的看法發表見解(如第二十三)。但在某些特定場合下,當敘述主體進入了故事,作為其中的角色之一時,這種“全知的敘事”就要被打破。比如,第二十二、二十三節交代“我”的身世時即有如此視角的轉化。

    值得注意的是,《馬廄之夜》的整體結構中,有兩個章節(第二節、第二十一節)在文本中起著關鍵作用。從功能上看,第二節是引敘,第二十一節是插敘,它們在文本中的承轉作用,使整個小說的結構敘事,表現出非凡的意義功能。第一節將讀者從現實帶入故事;第二十一節將讀者從故事拉回現實。這兩條線仿佛米蘭·昆德拉在談小說藝術時,所提到的“復調結構”,它們好似互相獨立,但又通過主題統一在一起,不可割裂。

    張莉:張慶國這位小說家的中篇小說掌控能力,讓人驚訝,他的中篇小說都令人印象深刻。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讀《馬廄之夜》這部小說時,我想到了作者的另一部小說《如鬼》(《鐘山》2011年第4期),我曾經在《2011年中國文學年鑒》里,特別推薦過張慶國的中篇小說《如鬼》。


     

    三、戰爭在戰爭之外


     

    霍俊明:剛才大家說的都非常準確也具有一定的啟發性。張慶國的這部《馬廄之夜》確實在故事自身以及敘述故事方式上都是非常有深度的。敘事方式以及故事自身都成了某種“黑夜”一樣的繁復狀態。說到底,寫“戰爭”從大了說涉及到民族、家國,從小了說則是生命、人性和命運。也許,在一定情況下后者的重要性不容忽視。當然,故事必須放置在特定的歷史場域中去處理,如果只是依賴作家的虛構和憑空想象也是得不償失的。張慶國的這部小說的可取之處就在于此。也就是說寫作者既不能完全沉墜入歷史材料中去,也不能完全濫用了想象和虛構的權利,而恰恰是應該在二者的平衡度之間找到一個合理的支點。

    王學東:《馬廄之夜》這部小說的整個故事,在“戰爭”的強光照射之中穿行,以“戰爭”作為故事推進以及人物命運的絕對舞臺。“戰爭”是這篇小說整個故事向前推進的總控制樞紐,也是作者要濃墨重彩地表達的絕對主題。

    程天翔:《馬廄之夜》這篇小說,沒有直接寫“抗戰”,沒有英雄赴死、血肉橫飛的戰爭場面,而是將“抗戰”作為一個模糊背景,以當事人之子“我”的視角去敘述多年前那場恐怖的“事變”。

    王學東:《馬廄之夜》中,絕望的戰爭飽蘸著濃墨的汁液,但是小說中的這些“戰爭”,極少正面的戰爭描繪,呈現出一種“越過戰爭”的戰爭書寫方式。也就是說,這篇小說中不但很少直接出現軍人、軍隊形象,而且也沒有硝煙彌漫、血肉橫飛等宏大戰爭場面描繪。這里的“戰爭”,更多的是對人的存在背后那種層層覆蓋、不斷包裹的“戰爭氛圍”的凸顯。

    陳亮:還是我前面講的那個后退,實際上,后退一小步,可能就是無止境的墜落,身后就是萬丈深淵;后退一小步,可能就會帶來一個文明秩序的坍塌。在《馬廄之夜》這部小說中,陳醫生后退了一小步,最后無法自拔,直至在戰后送了命。王老爺后退了一小步,一直受著內心道德感的煎熬。而到了少女們逃回家鄉后,他又把這些遭過玷污的少女,當作桃花村的污點,選擇了殺死她們,最后與他們同歸于盡。就是他們一開始小小的后退,讓他們無法拉住命運的韁繩,步步后滑,直至毀滅。許多人的命運也因此改變。

    金理:史學與文學在再現歷史時,各有專擅和懷抱,前者心無旁騖于“大網”的整體,這“不是任何人靠記憶或想象能就其整體清楚地掌握得住的”。而文學恰與此相悖,它仔細打量“大網”的罅隙里每一處盤根錯節的脈絡,就像張慶國那樣,執著關注“那場事變”中的“每一個人”,尤其當往事如煙,或歷史被板結成統計學的數據、知識之后,密切關聯著具體性、感官性、現場性的文學記憶,如沸水融開堅冰,讓單一的歷史敘述變得復雜可感。

    房偉:在王老爺家祠堂后的馬廄里,所有驚心動魄的人性掙扎,都表現出大歷史對個體生命無情卻荒誕的吞噬,以及作者深沉悲憫、卻內斂含蓄的想象。由此,那些早有定論的歷史概念,如漢奸、地主、慰安婦,似乎也呈現出了不同的面貌。作家沒有沉溺于對慰安婦肉身遭際的細節刻畫,他甚至在這些習慣性出彩的地方,為我們保留了空白的想象。

    李文鋼:《馬廄之夜》的敘事者“我”,在文末第二十三節,忍不住跳出故事之外,強調“現實永遠超出想象,人性的錯亂與復雜,遠在書本的推測之外”,以此為故事的真實性辯護,似乎顯得多此一舉。然而,沉心再想,小說的敘事者“我”,不惜以破壞故事的整體情境為代價,“貿然”站到前臺發表的這一番言論,畢竟也有其理由。其理由不僅在于為自己所講述的故事真實性辯護,更在于提醒人們,歷史的沉重和人性的模糊。而這,或許正是《馬廄之夜》這篇作品的主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乃儒教祖訓,有著“儒教古風”的桃花村,為了自保,將外來的姑娘送給了日本人,明顯構成了對自己的反諷。因為這樣的裂縫存在,似乎也就更可以理解,敘事者“我”為何會忍不住站到前臺,來為自己的故事的真實性辯護了。

    趙目珍:雖然《馬廄之夜》這篇小說,一直在長篇大論地敘述“母親經歷的事變”,但作者真正的意圖,卻在看似游離于故事之外的第二十三節的評騭中“閃現”出來。作者從“尋根”的苦痛與內心的焦灼出發,告訴我們:“戰爭搞亂了世界,讓很多人身份混淆,永遠惴惴不安。”“現實永遠超出想象,人性的錯亂與復雜,遠在書本的推測之外。戰爭就是一本爛賬,沒有邏輯,沒有道理,只有絕望、慌亂和一錯再錯。”故而,小說中第二十一、二十三節,是小說的特殊結構。它們看似游離于整個故事之外,其實正“體現出”作者別處匠心的“剝離”意識。

    米蘭·昆德拉將這種表現方式稱之為“離題”。這是一種處理主題的方法,即作者將要展開的故事暫時擱置,來直接進攻故事主題。的確,從整篇小說來體會,讀者確實可以感受到,這兩節在突出主題上所表現出的舉足輕重的分量。

    《馬廄之夜》中,張慶國對自己觀點的闡發,我保持高度認同。“小說就是通過一些想象的人物對存在進行的思索。”而且,這樣的思索方式是多樣化的。《馬廄之夜》通過“離題”的方式,將這種思索直接呈現,在小說的故事進展中盡管顯得突兀,但是“離題并不削弱而是鞏固結構原則。” 相反,在小說中,因為滿足于講故事而被平淡化的主題,在“離題”的這一部分被強化了。另外,從這篇小說創作的敘述筆調來體會,我覺得小說中這樣的結構布局在作者那里,應該是信筆所至的。這應該是一個自然的圓滿,我有這樣的感受。


     

    四、黑暗深處的痛苦與尊嚴


     

    霍俊明:還有一點需要大家注意的是《馬廄之夜》這部小說的故事所依托的空間。毋庸置疑小說中的故事一定是要在特定的空間展開和進行的。這部小說的故事空間和敘述空間就顯得非常特殊,甚至對于很多人來講具有來自于“邊地”的陌生感。而恰恰是這種地方性的特殊空間以及由此生發出的人物命運、精神狀態在一個同樣特殊的時間節點上上凸顯了異樣和個性化的質素。

    王學東:《馬廄之夜》這篇小說中的“戰爭”,與其說是對戰爭的描繪,不如說“越過了戰爭”,將戰爭作為故事與人物出場的背景,將人的存在納入絕對的“戰爭氛圍”之中。這種“戰爭主題”之下而又“越過戰爭”的戰爭書寫方式,讓我們在小說中更多地看到了一個個掙扎著的翻滾的靈魂,最終映帶出“難以承受戰爭之重”的“戰爭美學”。也就是說,小說中“越過戰爭”的戰爭書寫,其宏旨在于把戰爭與人性編織在一起,以戰爭打量人性,以人性來朗照戰爭,展現出肉體、人性、精神、命運在戰爭中被蹂躪,被戰爭的鐵杵所一錘一錘地敲碎的蒼涼之境。

    趙目珍:馬廄之夜》中的主要人物,如果從“故事”的主導看,可以認定是“我”的“母親”小桃子和“父親”鬼眼睛哥哥。但在這篇小說中,我想談的卻是另外兩個人物。這兩個人物一個讓我印象深刻,一個讓我刮目相看。或許正是因為他們的“有個性”。這兩個人物一個是陳胖子,一個是王老爺。陳胖子是小說結構故事情節進展的穿針引線式人物,王老爺在整個小說結構中是關鍵人物。陳、王二人一個是故事開局的人物,一個是故事收束的人物,作者在小說布局謀篇上,對此二人的安排并非是無意形成。他們是小說故事情節展開的行動者,還是作者帶有個人審美和從人性、倫理角度進行審視的藝術人物。因此,他們既是敘事學人物分類中所說的“功能型人物”,又是傳統小說批評中所謂的“心理型人物”。

    房偉:桃子作為一名慰安婦,并非一個苦情的形象,而是以天真無邪映襯出了歷史的殘酷。同樣,陳胖子是一個懦弱的知識分子,他被迫為日本人做事,為日本人去桃花村討要“花姑娘”。然而,作者并沒有從民族大義的層面對他進行更多譴責,而是關注陳胖子在良心和茍且偷安的心態之間的苦苦掙扎。

    程天翔:《馬廄之夜》以幾場血淋淋的命案宣告終結。作品用急促、焦慮的筆調,從現實切入歷史,構成了小說隱性式的二重敘事結構。紛雜恥辱的秘聞背后,是作者對復雜人性的深刻書寫,引領讀者穿越歷史的重重迷霧,抵達事件的真相本身。

    金理:《馬廄之夜》逼迫我們去直面特定時空中具體的人如何參與“那場事變”,他們攜帶形形色色的性情、意愿、心態,做出抉擇,而每個抉擇背后都隱藏著算計、希望與無奈,在“大網”里撲騰,最終扭結成歷史行進的力量……張慶國的敘述,讓我們再一次感受到特里林的判斷:“在人類的所有活動中,文學能最充分、最精確地討論與多樣性、可能性、復雜性以及困難性相關的問題。”

    房偉:張慶國不止拷問了陳醫生的人性怯弱,更是將筆觸深入到了桃花村里的每個人的心里。面對著日軍的無理要求,所有的人都選擇了沉默,在沉默中茍且偷生,并以犧牲外姓人女孩為代價,換來短暫的和平。從這個角度而言,桃花村的每個人,似乎又都是日本人和陳胖子的幫兇。當死里逃生的姑娘們,回到了桃花村,卻無法被村里人所接受。村人無法以正常的心態,面對這些被日本人“弄臟”的女孩,村人更無法面對的,是自己在良知上巨大的茍且與丑陋。

    李文鋼:當小桃子把自己變成了啞巴,是什么讓她對往事絕口不提?歷史的黑夜里掩蓋了什么?我們這個民族的苦難中,有多少來自于自身的精神矛盾和負重?這也許是《馬廄之夜》的作者一直在思考著的。

    房偉:小說結尾,王老爺陪著姑娘們一起喝毒肉湯而死的情節,卻似金黃的閃電,劃破了沉悶的夜空,顯現出人性自我救贖的尊嚴。由此,張慶國的這篇《馬廄之夜》,也就表現出了與當下的抗戰小說很大的區分度和創新性。張慶國的筆下,抗日戰爭也不僅是民族國家的仇恨,而是一場人性角力的競技場,他深刻地洞見了歷史與國民性中那隱秘難堪的真實與對人性最后的拯救。

    王學東:《馬廄之夜》這部小說,體現出了難以承受戰爭之重”的“戰爭美學”,也讓我們看到了從戰爭出發去觸摸“人性的整體”的新視域。反思戰爭,就是重鑄人性。面對著“戰爭”所帶來的堅硬且銳利的絕望、空虛,《馬廄之夜》這部小說中,“我母親”被戰爭沉重而持久地毀滅,清晰展現出“戰爭之重”讓人“難以承受”,也讓我們看到了“人之重”。在“難以承受戰爭之重”的“戰爭美學”中,重新打撈人性和重組人,這是戰爭文學不斷向前推進的堅實地基。由此,《馬廄之夜》所呈現出來的“戰爭美學”,在當下的戰爭書寫中,有著不可代替的重要意義。

    張莉:我最深刻的感受是,小說家張慶國的功底好,觸覺敏感,因為作者用心,所以讀者被打動,尤其是讀到小說結尾。《馬廄之夜》這部小說成功帶我們進入了一個有著異域色彩、邊遠色彩的情境之中,非常有說服力。就此而言,張慶國達到了他的創作目的,他使我們和他一起共同回到歷史,共同記取那些在歷史深處的黑暗和隱密。

    霍俊明:最后,謝謝大家。我覺得這次集中討論非常深入,從中我也體會到很多重要的文學問題值得今后繼續探討。我想這次對張慶國《馬廄之夜》的討論既對他本人和文本進行了深入腠理的個案分析,同時也對當下的小說創作具有整體性的觀照、反思和參照的意義。


     


     

    2014年4月


     


     

    (發于2014年8月廣西《南方文壇》雜志)

     

     

     

    《文藝報》看小說

    張慶國《馬廄之夜》 

    奇異的秘聞,獨特的敘述

    中國的抗戰題材作品正在走向創作的多樣化表述,從簡單的敵我正面對抗,轉向對人性與歷史復雜性的多類型揭示。張慶國的中篇小說《馬廄之夜》(《人民文學》2014年第3期),也在這方面做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開拓。

    《馬廄之夜》講述了一個痛苦的隱秘故事。二戰時期的云南邊境,幾個鄉村姑娘,在中國翻譯和村里男人的合謀下被騙送走,進了日本的慰安所。原本認為必死無疑的姑娘,戰爭結束后卻活著回村,秘聞面臨暴露,引發了更大混亂,桃花村的馬廄之夜血案頻發。小說《馬廄之夜》是對抗戰故事的重新書寫,痛苦不止發生在戰爭期間,更延伸到戰爭之后,男人決定女人的命運,自己也被裹挾,無法逃脫危險。小說在內容安排上下足了功夫,幾層關系錯綜復雜,卻沒有讓日本士兵更多出現。中國醫生、無辜女孩、村民領袖、邊境族群等,構成了小說五花八門的慘烈現實。

    此外,小說《馬廄之夜》最引人注目之處,是敘述方式的安排。出現在小說文本中的敘述者“我”,以當事人“兒子”的身份,似是而非,鬼影幢幢,在事件中徘徊穿行,引導讀者進入痛苦的歷史場景,并使小說文本不斷回旋,脫離事件的發生地,返回幾十年后的現實,讓歷史與現實形成顯著距離,產生互文性的間離效果。

    張慶國用飽滿而具體的細節敘寫了一個獨特事件,刻畫了獨具個性的小說人物,設計出人物之間令人震驚的沖突。同時,他又運用獨到的敘述方式,把逼真而過于貼地的事實切碎,讓敘述暫時停頓,轉入非現實的夢境,把小說實中做虛,產生更強大的藝術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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